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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浦鸡窝点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一张旧车票引出的探访笔记

我从一本一九八七年出版的《漳浦农业志》里,翻到夹在扉页的汽车票。票面浅黄,印着“绥安—深土”的红字,票价八角,日期被水渍洇成模糊的黑团。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地名:“梅林”“竹屿”“灶山”。笔迹很用力,像怕票丢似的。

这张票是我姑父的遗物。他从前在县食品公司跑采购,专收散养鸡。今年我整理他留下的铁皮盒,里头除了票根,还有五六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手写的收购台账,记着每户的鸡种、只数和毛重。其中一页反复出现几个村名——后来我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漳浦鸡窝点。

先说梅林。那是个藏在旧镇湾北岸的村子,树种得多,排水沟眼间搭着约莫七八个土窝。土窝不是鸡舍,是姑父的叫法:用废石条垒成长条架,上铺竹帘,四周围起茅草帘子——清早掀开,能收一小篮带温的蛋。他记的账上,梅林第二组的主人叫“塘嫂”,姓蓝。塘嫂不卖肉鸡,专养“十八乌”,黑羽黑爪黑嘴壳,蛋壳淡青。她跟姑父搭话说:

“土窝阴凉,鸡不下火症。你们县公司要想收光这一批,得提早三天给信。”

姑父真有回为了同一批鸡,在梅林住了两夜。夜宿塘嫂院子旁的柴房,听见脚边窝里母鸡喉咙间咯咯的闭气声,混着坡下荔枝林的海风,一夜不断。收据上写着每斤九毛三分,成交一百二十只。

第二个地方叫竹屿。这个词在老地图上找得见,现在常被写作竹屿盐场,靠海,风腥味重。竹屿的鸡窝点不在地上,砌在半埋在泥里的旧蚝壳房内。那房子原是晒盐场堆工具的,土坯墙被海风水汽焐得发黄,四壁犄角都结了盐末露毛。但内里干净,墙根与地面设了一圈倾斜的石板水槽,水由竹孔管引入,鸡能够着但不能踩湿身。我姑父特意在台账栏下添了一句:如逢闰月,竹屿的湾名在竹伞街头的鸡必须隔水才起花。

怎么个“起花”?竹屿那边人只认自家孵的一种矮脚雪羽鸡,翅尖和后颈常常落几根细灰羽毛,在半边月白灯下一照,脊背上反射出一道晦暗的磷光。小饭馆用这等鸡煨汤,刚离锅那几分钟白茸茸的香气遮苦压甜——有老饕给这种鸡出了个土名“月背跑皮”。姑父做的收购在案,竹屿的点不在村里部,在旧晒盐区靠近灯塔那三棵木麻黄树列,每隔五天逢集便有担笼来交货。他从来不在一棵树的阴下等超过半个小时。

地点俗称棚地特征主打鸡蛋/肉类观察方式
梅林土窠废石条+竹帘,墙边阴冷通风“十八乌”土鸡蛋,青壳单批预订/拔草投喂诱出查看
竹屿盐屋龟壳墙底内侧与水槽收便矮脚雪羽“月背跑皮”集日清早六点亮油灯落笼
灶山石寮高架石板半掏空做散热下垫席芦花杂羽、厚实鸡肫戴草斗笠借晒乌叶的影子接近

第三个点在灶山。

灶山其实是六百米高的死火山,杂木藤根多,湿气重少干爽风,与海岛滩滨完全不同,鸡瘟倒是少见。山上多点旧花岗岩废采坑搭出来的石寮,通面两丈深壹庹,屋顶叠着七层芒萁盖与灰黑灰瓦,天底下阴晴无常,但鸡从不潮脚。在那旧采坑东沿有眼半湮死的渗泉,亏这一点泉水,供住山的阿婆晾晒窝里收拾下的姜荚和苦柚皮——喂鸡时候切碎了拌红薯皮。这阿婆不记账,每十天姑父替她过一把磙子的细碎重量,付给通用券和泡糖。

灶山这里最出名的是凤眼、花肚,以及当地称做“瘦壳土铁尾”的芦花杂羽公鸡。另有一个偏方只流传在护林的老一辈人嘴上:入冬第一个辰时,自小炉里煠一只经过三个晚间夜哺糖醋米的田鸡爹,给上火咳嗽的孩子气定神顺。倒是有一回,姑父离灶山东侧山脚三垅田地远,在干垒路沿等着山主送笼下山。

“再一等天快走暗,凉露便不落石的。”果一个麻绳绑络青筐的声音,顺着风里铁芒萁卷筒溜下坡。

附近二三十里地去供销社补布票的人都知道那三天柴沟栓子的笼给鸡占满——那是灶山的源头价好拿,不能嫌半糙谷碎过难走,过壑时担头别扫着石棘。

旧车票上的墨迹怕不是一年标下的,我在红泥炉边烤着问了姑父瘫在床侧的跟老二叔。他说那是梅林村收账闭口的当月尾,塘嫂临时从坡坪赶了九只年轻小黑母鸡,叫姑父自己带着空布袋背下山。老路在山榕根窝边斩成三步一口窄阶,过了灌木高筒烂沟的那头,被人接出胶布拼的两条粗绳路基。

然后我试着完全翻到记账本面每一叶,页沿满是横涡草拟的数字与圈标。末尾一面无题注的白页,空白略往里画了一道细黑线。这条线是一九八七年该我姑父娶婶的前夜在山口小店电筒底下圈掉的人数核对和“明夜还要多借两片灰垫布”。再捂沓数页却已挖损一个角,像用手指头来回搓转过几茬,留下的所有齿尖痕迹将原处的“禽羽入市,兔祟不入笼”半句话拖不见了角。

将票核对着薄煤层账的月份,我拼出这么幅路线经。

三种棚架的交接暗号

方言区域里对这几处“鸡窝点”解释不同。但我的向导老柯砍了几个黄昏的芒其杆子,指着数道杉荷坑枝影末梢说,有些“窝点”与其叫作笼舍棚,倒更准确讲是上下鸡只落脚后散心卸坠的百阶坡地廊口整修带;人手只拿余食以拍青葛叶作接音口信,这是这一径槽习惯的成局:识别它们绝不在敲门锤顿,得蹲半个田埂听那种碎动的间歇断续层。

雨水湿热的区别局隘

同时牵着一个好物件出来,是姑父烂纸包角用骨箬裹藏的两筦山纸酒盅——竹屿盐屋小院老门框取下发的干海绦内面清楚长成银丝脆缨的缠花。老柯笑着说:竹屿如果傍晚朝着成排的木麻黄方向升野烟,点上三块火红砖蒸椰菜叶子,黄糙米垫着的竹筐就会自行从第一棵树下的破螺摊露一层油纸裹口的印计纸条。他跟脚去找时鸟笼都挂在旱芦苇的空窠内里层,离开五十步背上若有抚触式的跣。

前礼拜我又去打了一趟,下山东边三枯坡断垄正巧碰到新支队长养的犬追一头白鹭贴坡面趟去了,那头老母鸡守着银蔗干叶翻出脖侧一道深色花痕沉入砂沟清掏瘪谷粟团。我又在灶山村壳邮筒边上碰到一位老货郎,问他若是晴日后天十点半到旧盐埕边等一担粗苏子谷壳的人如何在当地知会需牛干蛋。他看了看我的肩膀线没有说话,只昂过鹅头指了个背阴的倒排级水脚,又用食指搔了下风化的整块石门底。我走过去且底下刚好压着鸡黄色的三道纵纹——陈旧痕不再原样留着,只有块米灰纸屑,包着数根干净而极微细的尾羽绒。没有一天露标记写什么名字或数量,亦没有当日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