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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中碧波街小巷子|卖糖粥的刘阿姨和修鞋摊老周

昨天下午三点,我拎着半袋橘子从碧波街菜场出来,拐进那条只能过一辆电瓶车的巷子。巷口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砖,砖缝里长着几棵野苋菜,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耷耷的。这巷子没有名字,街坊都叫它“吴中碧波街小巷子”,因为它在碧波街中段,是个死胡同,走到底是一堵两米高的围墙。

刘阿姨的糖粥摊就在巷子第二家门口,一口铝锅搁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热气。她见我来了,掀开锅盖,用长勺搅两下:“红豆粥要稠一点还是稀一点?”我说老样子,她就从旁边塑料桶里舀一勺桂花糖浆,转着圈淋进碗里。碗是白瓷的,边上磕掉一小块,她那大拇指正好按在缺口上。

“你今朝来得巧,小周刚收摊,还没走。”她朝巷子深处努努嘴。

我端着粥往里走,墙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有的垂下来,被居民用铁丝吊在晾衣杆上。晾衣杆是竹子的,从二楼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三四件蓝白条纹的T恤,被风吹得拍在墙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第三家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两把铁锹,看样子是刚有人修过下水道——上周暴雨那会儿,这儿的积水到了脚踝,老周还趟水帮一对小夫妻搬过婴儿车。

修鞋摊的下午

老周的修鞋摊在巷子尽头那堵黄泥墙前面。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上罩着深蓝色塑料布,里面挂一排行当:锥子、线团、胶水、新旧鞋掌。他这会儿坐在自己的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只女式凉鞋,正用砂皮磨鞋底边缘。旁边木箱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掉漆,露着黑铁皮。

“后跟磨偏了,换一个要六块钱。”他头也不抬,手指甲缝里嵌满了胶水和黑色油污,“你这双鞋底是EVA的,粘不住,得缝。”他说话带着苏北口音,浓重得很。说着就拿起锥子,在鞋底画了个十字标记,线绳穿过针眼,他抬头看看我:“你这袜子上有个洞。”我低头一看,左脚大脚趾确实露出小半截。

那堵围墙是红砖砌的,顶部压着一排水泥预制板。墙面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格子,还有几行褪色的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的是“张伟国六年级三班”。墙角的青苔绿得很厚,伸手摸一把,湿乎乎的,拿到鼻子底下闻,确实一股泥腥味。墙根排着七八个花盆,瓦盆、塑料盆、泡沫箱都有,种着葱、薄荷和一丛不知名的小白花。花是刘阿姨种的,她说这花叫夜来香,下午开,晚上最香。

几点见闻

  • 修鞋摊右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一筐老黄瓜,是隔壁“老汪便民菜店”老板的,那筐底下垫着一件破棉袄。
  • 墙上钉着一块铁皮信箱,油漆成绿色,已经起泡了,里面塞着一份广告传单和一张电费催缴单,户主叫“顾美玲”。
  • 老周的收音机放在三轮车踏板上,调在苏州评弹频道,正好唱到《玉蜻蜓》里的“庵堂认母”一段,音量开得不大。

再往里走

过了修鞋摊,墙根有一条排水明沟,水泥砌的,盖着几块水泥板,有一块缺了角,露出干枯的落叶和一根牙刷。巷子尽头是围墙与另一栋三层楼房之间的夹缝,宽不到一米,常年不见阳光。地上铺的一块旧门板,门板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像棕色花纹。门板底下压着几块砖头,砖头上也长了青苔,滑溜溜的。

我端着粥碗站在那儿,听见墙那头吴中实验小学的下课铃——丁零零零,一阵轻快的碎裂响,然后就是小孩的喊闹声涌起来。三楼的阳台上晾着一件幼儿园的黄色园服,衣领上分明用别针别着一张标签纸,隔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名字,风吹起来,园服袖子一下一下打在栏杆上。

“喂,你碗里的粥要凉了。”老周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身子都没有转过来,只是侧过头喊了一声。他那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见了底,露出缸底的棕色茶渍,呈一圈一圈的波浪纹。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硬币,放在他工具箱边上——前些日子他给我修过一只雨鞋,我说不要钱,他不肯,今天正好补上。他斜眼看了看硬币,没说话,继续用针线缝鞋底。

下午四点半,阳光斜进来,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是橙色的光,照着修鞋摊的三轮车和晾衣绳上的白背心;另一半是蓝灰色的阴影,停在那扇绿色铁皮信箱前面。信箱上挂着一把生锈锁,锁孔里卡着一根断掉的钥匙,剩下半截还露在外面。刘阿姨收摊了,铝锅端进屋里,煤炉被一只旧脸盆扣住。她搬出一把小竹椅,坐在巷子口,手里拿一把蒲扇扇风,扇面破了一个角,露出竹编骨架。远处碧波街上的汽车鸣了一声喇叭,慢慢又安静了。

那只绿信箱上的断钥匙,到明天估计还插在锁孔里。老周收工前把工具箱上面的合页拧紧了。他说明天不来,要去乡下吃老亲家的寿酒,过两天再摆摊。但他没说具体哪天,我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