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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同志聚点公园简介|云龙湖北岸的三个老地方

一九九九年我在建国路修表摊旁边支了个配钥匙的架子,落了脚。干我们这行,眼睛闲不住,耳朵也闲不住。那些年,云龙湖北岸的树荫底下,总有些形迹不那么赶趟的人来回踱步。起初我不明白,后来常客老周递了根烟过来,压着声说:这是徐州的同志聚点,一代换一代,差不多有十来年了。我从工具箱底下摸出个磨秃的锉刀,往石台上一放,那意思是说,我懂了,但也不多问。今儿就把这条线上的三个老点位掰开揉碎了讲讲,要是新来的朋友头一回来,看这篇字比问人强。

一、湖东路那排老法桐

从湖北路往东拐,过了徐州饭店后墙,路北侧连续二十几棵法桐,树龄超过三十年,树干上都是玻璃厂职工当年刻的痕迹,多半已经被树皮包住,只留下凸起的疤。二〇〇五年这里重新铺了人行道,砖缝里灌了水泥,可树根把砖顶起来,一高一低,走快了容易崴脚。五六月份树叶密实,下午三点后从树隙漏下的光呈碎银子色。这组树靠西头第三棵,有个矮水泥墩,也是当年花坛拆剩的角儿,墩面让人坐得油光发亮,多少屁股都摸过。

老熟人之间说今晚去银行后头那个石墩,说的就是这一头。晚上七点往后,靠近河沿那侧会停几辆旧自行车和二轮电动车,车筐里装矿泉水的人多,装报纸夹的人也常常有。你能撞见有人站在树下看手边的荷花市场塑料袋,袋口卷了三卷——那是相熟也不相熟的暗号。但具体怎么个卷法,他们各认各的,跟手艺人使鉋子一样,分寸在腕子底下藏着。外地来找位的兄弟,到这儿先看人待多久,通常个把钟头不出来,那就八成是同道。

这里的规则就一条:不可长时间站在一盏灯底下。隔个十分钟挪两步,像打量水面波纹,不明说,但都这么做。

老周有句话说在点上:“天下好人多,坏人也挑不出几个来,可防的那个“防”,是给自己防着嘴碎。”

二、小南湖的观景石栈道

二〇一六年小南湖整修,新铺的防腐木栈道从东北角直插进水面,离芦苇荡近。靠岸第一块大的卧石被水汽洇得发暗,石面上三道斜纹像被谁拿钢尺比着划过。同志朋友们周日下午常在栈道那头的小平台碰面。二〇一九年后这地方值班亭子配了保安,晚上九点半撵人,但下午那一档从两点到五点,阳光把长椅烤得烫皮肤,坐不住的人一遍遍来回走一遍遍走。附近开茶饮店的张阿姨认得脸,从来不问,只笑着看看表,这种礼貌顶到肺腑里去了——手艺行当里叫“一眼不看二眼盯”,熟的只管照面别提门钉

小平台的螺栓连接板上留着个脚印凹坑,是那年一块铁脚手架板搁在那边流下来的锈影,夏天蹭过短裤边子就是一道赭红色的道道。有些胆大的人在小本上写手机号塞进木头缝里。我不会在这个景观桥墩身子里贴东西,上不了利落。可是心里明白。

三、滨湖公园的旱喷广场边角

十来年前的旱喷广场,水柱坏了佷多,剩下十几个矗矗地竖着地下,不响不动。周边那圏铁围栏焊接处全生紫色的氧化物,把黄漆撑出些碎壳。广场正南边靠冬青树丛那一截弧形豁口里面,有过别人拿七色毛线绑了灌葡萄糖用的玻璃瓶,一晃就咯啰咯啰响。把它放在树干下的环形光晕里,就是说今夜此处可以先聊聊歇歇。晚上九点后这段树圈站得住,只是烧烤摊的烟一阵一阵扑过来,混着辣椒面子,呛人也赶不走谁。

有两年冬天这边也有动静,毛衣头顶起来裹一件深灰工装外套,嘴唇冻得跟风干萝卜丝似的。棉衬衣领子立起来就算数。他们是些外地庄子上跑贩的、局里翻过墙上掉下来的各种活下来的平凡男人。彼此分享一副棉线手套,坐到夜风起不了就离开了。

四、几个零零碎碎的常识功夫

平时去这些点位,手上的事情要对,更见细节:后背缝着防盗小口袋的帆布包经常出没,装的多的要么老茶缸子要么半包面巾纸。脚穿公交班组淘汰的老布鞋人家最烦系鞋带那些叮当响的钥匙串。在这些地方记住几样常识会让人觉得一个新人上道了。

  • 不带值个现金量大的腕表或钱包,以物轻微为好,省得横生误会。
  • 遇见巡逻的勤各管各溜达,哪怕自己瞎逛了几圈混时跟,别人也无话可以来问。
  • 口袋里边永远压两只橡胶圈,这种是拿自行车轮上的废胎,随便包在饮料瓶上用以标记边界也好。

坐一坐也认识两个跑车的司机,兴许因为白天里东奔城市成惯,见了这圈子会来来回回打量裤脚、鞋子。这一瞅,专瞅沾泥的位置还有深度。我各照各的价钱,拾掇钥匙圈子都有迹可循,从不深入去识别人的背后。多少回湖边的黄杨树叶子被风卷石子地上摩擦出嗦啦啦的声音时就磨光心神了。

五、风从水面过

淮海西路一路往底下拉平这“几个端点延伸”的线。白天的游廊在四周没有秘密的光。无论石座上坐几分钟人翻看报纸还是玩手机,他们终究要各自拖着干活的担子离场,回到五金店、修理摊里边儿削土豆皮的日子。晚上我又看着第七根法桐底下的烟头慢慢熄灭。芦苇丛挂了一件苫布的边角,角上有线头松脱,看着便想起从前自己锈顶针里边保存着的那截从安座椅凳垫上剥下大红尼绒料带子,皮不带,没帮成哪个人拾回家。

风立起来,水波上各种光碎成白白一片,站这里太久了脚的跟骨总会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