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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大学城垦街巷子|给老友的信,说那条窄巷的日与夜

老孙:

上回你信里问,合肥大学城那条垦街巷子还在不在。我给你回信迟了,因为这几天我正收拾店里的旧账本,翻到十年前那本绿色封皮的,里头还夹着张你欠我一碗雪菜肉丝面的纸条。那年冬天你考上研究生,走之前非要请我吃面,结果你掏遍口袋差五毛钱,说先记着。这巷子从哪说起呢,就从这五毛钱开始吧。

你问那条巷子在哪。垦街是条老街,真名叫垦街,从北到南不到五百米,大学城西门外那条窄道才叫垦街巷子。它比垦街窄一半,两辆电动车并排都费力,但往里走三分钟,我的铺子就在第七棵梧桐树底下。

铺子不大,二十来个平方,我盘下来那年是2008年的秋天。前房东是个修鞋匠,走的时候留了张旧铁皮桌子,桌面凹下去一个坑,正好能立住一个啤酒瓶。我就在那张桌上放了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头插着两把塑料勺,谁打饭要用自己拿。

你看,时间过得真快。如今这巷子两面墙上爬满的爬山虎,根都比我小臂粗了。每天下午四点以后,日头被西边的楼挡了,巷子里就冷下来,风从北口灌进来,卷着隔壁烤面筋的孜然味。我店里用的那口铝锅,边沿磕了两道痕,那是2012年一个工科生失恋时摔的,说他没留神把锅当篮球投了。

一、巷口的把式与声气

巷口那棵梧桐树,树根把水泥地拱起一个包,每个月光好的夜里,影子投在我门前的台阶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最早在树下摆摊的,是安徽大学的一个老师,九几年退休了,每天来卖糊锅的圆子,推着一辆大梁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木箱子,盖子一掀就是热气。他的圆子五角钱六个,用糯米捏成,里头裹了猪油渣和香干。

老师傅不多话,你给一元钱,他舀八个圆子,添一勺汤,再送你一小撮香菜。偶尔有学生问他,圆子为什么有的深有的浅,他说:“火候重的那锅黑,火候轻的那锅白,都好吃。”

后来老师傅腿脚不利索了,换成他女儿来。她骑电瓶车,绑着保温桶,只有两种馅,白菜肉和韭菜蛋。再后来她也不来了,那位置换了卖杂粮煎饼的临沂夫妻。男的掌勺,女的迎客,说话嗓门大,整个巷口都听得见“要几个蛋”。他们做得久,久到有学生毕业好几年,回母校拍婚纱照,还要绕过来买一套原味的,多加薄脆。

二、晌午的头与傍晚的尾

我店里的招牌是牛肉面,料是头一天夜里就炖上的。牛肉用前腿,切成小拇指大的丁,八角、桂皮、山楂干,添料酒,小火焖三个钟头。早上九点打开高压锅,香气顺着窗缝往巷子里钻。学生分批来:上午十点半,那些没课的人抱着电脑过来,点一碗十一块钱的面,加一个卤蛋,坐一上午,把我的插座占满。下午两点后,考研自习室的出来,个个灰头土脸,点的基本都是一碗素面加两勺辣油。

要说这巷子里的物件,有一样我最稀罕。我门口挂的白板,原来是一块擦得脱了漆的搪瓷招牌,上面印着“利民理发店”五个字。我买下它的时候,理发店里最后一件工具挂在墙上——一把削发用的剃刀,刀刃磨得只剩原来的一半窄。我用那把剃刀切卤牛肉,顺手得很,比很多餐厅里的正经钢刀都利落。

那白板上现在写着今日有鱼丸。常有毕业生回来,专门站白板前拍照,说当年他们女生宿舍的规矩,谁过生日就请全宿舍来我这吃面,再多加一盘虎皮蛋。他们记得的哪是什么味道,是那条窄巷子里晃荡的影子。

三、雨天的慢与夜里的忙

下雨天,巷子里的积水顺着窝坑走,淌成一条细细的带子。我屋檐下那排小板凳就被搬出来,拼成一条长台子,学生面对面坐着,泡着方便面,切点我卖的熟食,还能借我的电水壶烧水。有一回下暴雨,水漫到台阶下一指深,附近地摊的伞都泡了水,有个小伙子干脆把我那个带缺口的风叶电扇搬进门,对着门口吹,就为了让大家晾袜子。

夜里十点以后,垦街巷子才真正缓下来。烤冷面的小车停在路口,卖甘蔗汁的用玻璃瓶装好整整齐齐码三层。晚自习的人出来,三三两两,裹着馄饨香菜味,坐在我门口的长条凳上,也不急着走,给手机充电、看短剧、发语音。偶尔有人悄没声息地问我还有没有卤蛋,我说锅底干了,让他明早来,他就假装叹气,其实早知会是这个答案。


种类价格(往年)佐料备注
牛肉面11元/碗三分辣,八分咸,一撮蒜苗可加1元面
雪菜肉丝面8元/碗雪菜现炒,油重一些配素鸡最好
甘草哈密瓜汁4元/杯加盐,解腻夏天才有

你信里还说,当年一起打牌那几个人,可有联络?我这儿只留一个笔记本,从2009年开始,每学期末让常来的学生写一句话,写到如今整两大本。大多数人写的是同一句话:“好好吃面,认真长大。”也有的写了一整行字却看不太清楚,被酱油沾湿了。今年初,一个生物学博士来买面,说他当年在本子上写过“理想是每天能加蛋”,如今毕业留校,加了两个鸡蛋。

老孙,你当年欠的那五毛钱,早就翻篇了。但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却回个没完。等你哪天回来,我再把那搪瓷缸子给你看,里头换了两支新勺。

雨又开始落了。今天该收摊前,有个陌生女孩在门口徘徊半天,问这巷子还有没有那种手工的绿豆糕卖。我说有,就在对门第三家铺子,但店主回了山东老家。她又问那家铺子什么时候开门,我说八月一。她就笑了,说那她八月二回来。她走以后,我抬头看了看门口的白板,那块“利民理发店”的老招牌还挂在那里,只是这一回,影子斜斜地落在我门前的台阶上,旁边多了个矿泉水瓶,瓶口插着一小段薄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