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一巷150｜巷子尽头的理发铺，开了十七年

先列几条实在的，都是我这几年在店门口看到的、听到的，做不得假。

我是卖杂货的，铺面就在崇州一巷150号斜对面。二〇〇六年租下这间二十平的店面，卖些油盐酱醋、电池蚊香、小孩的文具。阿珍的理发店比我还早开三年，算下来，进这条巷子十七年了。

巷子里的定点时刻

崇州一巷150号不是个热闹地方。巷子窄，两辆三轮车顶头过，得有一个后退让路。水泥地上裂纹一条条的，下过雨，洼地里积着水，太阳一照，亮汪汪。墙根边长着青苔，和着碎砖头。理发店就窝在巷子中段拐角处，窗户上贴着“吹风”“剪发”几个字，用即时贴剪的，字角都翘起来了。

阿珍姓刘，那时候四十出头，瘦，扎个马尾。她老公在建筑工地上做工，孩子跑当地小学。她把铺子隔成两半，前半间摆椅子理发，后半间支张床，拉块布帘，中午躺一会儿。

“老板娘，你这巷子里头，哪家铺子的生意最稳？”有个路过的人问我。
我朝对面努努嘴：“理发店。刮风下雨，都有人来。人只要长头发，就得打理。”
那人点头：“那倒是。吃饭穿衣是日常，理发也是。”

这话说得在理。我店里一袋盐挣两毛钱，一把挂面挣三毛。阿珍剪一个头，收十五块，成本顶多一块钱的水电和药水。但她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千，和我不相上下。为啥？巷子里人认得她，她也认得巷子里的人，谁家老人瘫在床上要上门剪发，她拎着工具包就走，不另收路费。

二〇一三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雨。崇州一巷150号门口的水泥地上全是黄泥浆。阿珍的理发店里蹲着一只黄狗，是巷子后面修车摊的老张养的。那狗天天趴在她门口避雨，阿珍喂过两回剩饭，它就记住了。

有个周六中午，雨下得特别急，一个穿雨衣的老头冲进来，鞋上都是泥，进门就坐在椅子上喘气。他是住在巷子深处的姓周的退休老师，七十三岁了，独居。阿珍问他剪不剪，他说：“剪。正好避避雨。”

阿珍从架子上拿下去年的挂历，垫在地上：“周老师，你先把鞋踏到这个上头，省得水淌得到处都是。”

她剪头不闲聊，手上利索。喷水、梳通、分线、剪短，剪刀贴着指缝走，碎发落在围布上。剪完拿推子修后脖，再用海绵扫一正面。周老师摘了围布，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说：“好，精神了。”

雨没停。他又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放在镜子前的小台子上。阿珍没急着收，转身去后间倒杯热水递给他。

这种事我见多了。巷子里的理发店不是做业绩的地方，是做熟人的地方。剪头发是借口，坐一坐、发发呆、跟人说几句话，才是真的。

阿珍的推子是老式的，插电的，线是黑胶布缠过的。有一天，推子坏了，她拿螺丝刀拆了装机壳，试了半天，还是不行。她打电话叫巷口修家电的小刘来看了看，小刘说电机烧了，得换一个，得等三天。

那三天，她只能用剪刀。剪一个头要多花十分钟。有客人问：“不烫头了？”她笑：“推子歇个假，我也接不动它。”

后来她存了三百块钱，去城东批发市场买了一把新推子，刀头是陶瓷的，声音小一点。旧的那把没扔，摆在窗台上，旁边放了棵塑料绿萝，叶子褪了色，落着灰。她也不擦，就那么放着。

我问过她：“咋不扔？”

她说：“这推子没坏的时候遇到熟人最多。人一坐下我就知道要剪多短。”

现在那把旧推子还在那里。刀片上有几道锈痕，手柄的弧度刚好是一只手握上去的大小。

阿珍的镜子旁挂着一本老黄历，每天早晨她揭开一页，翻到当天。哪一天是阴历初几，上面写着宜忌和日子。有客人进门，她就瞄一眼黄历，嘴上不说啥。要是碰到那天写着“不宜动剪”，照常剪，不耽误买卖。

今年初春，阿珍的女儿大学毕业了，在成都找到工作。她跟我聊天，说准备把铺子盘出去，跟着女儿去城里住，晚上去公园散步。我嘴上应着“好啊”，心里却犯嘀咕。她说这些的时候，指甲缝里还留着今天给客人剪完头发没有洗净的碎发茬。

下午四点光景，巷口的修车匠老张端着一碗冷面进她店里，坐下掰开筷子就要吃，嘴里含含糊糊说：“今天得剃个短寸，那狗小黄被车蹭了，我带它去看兽医。你把它拴门口就行，不咬人。”

阿珍放下黄历，从抽屉里抓了根火腿肠交给老张，指了指里间：“先喂它一口，养养神。剪发不急这一时半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