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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哪有打炮地方|从一张旧射击票说起

我在柳州旧货市场的角落,翻到一张泛黄的纸片。上头印着“柳州市人民体育场射击俱乐部”的红章,编号“丙—078”,票价五角,日期是1984年7月16日。票面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打炮券。我捏着这张纸,在菜市口问了几个摆摊的老柳州,他们笑了,说那时“打炮”两字,指的是实弹射击,五发小口径步枪子弹,瞄准五十米外的胸环靶,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那年代柳州人嘴里的“打炮”,跟火药有关,跟黄泥岭的靶场有关。1984年的柳州市人民体育场,就在今天的八一路附近,东侧有一排砖房,墙皮掉了一半,门口挂一块黑板,写当日靶位开放时段。周一到周五下午三点到六点,周末上午九点开放。我去的时候,卖票的是个姓覃的中年师傅,戴一副圆框眼镜,穿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肘弯,他把五角硬币收到铁盒里,从窗口递出射击票,说“进去右手边领枪”。

靶场的规矩与气味

靶场是一条长约六十米的露天水泥通道,两边砌着两米高的石墙,顶部拉一层铁丝网。射击位是十个水泥台子,间距约一米五,每个台面上嵌一条钢槽,用来卡步枪的护木。旁边的木箱里躺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涂了黑色的防锈漆,木质枪托磨得发红。

打炮有流程,先签字领弹。弹药房在通道尽头,由一位姓陆的老师傅看管。他数出五发铜壳子弹,用油纸包好交给你,同时交代一句铁律:“枪口不许对人,弹夹里不许留弹。”那年月没有防弹玻璃隔断,也没有耳机,射击时右肩抵紧枪托,左眼闭起,右眼对准缺口和准星,手指扣动扳机的那一下,后座力撞得锁骨生疼,火药味在鼻腔里窜开,地上的壳弹落在水泥地上,叮当滚动几圈,停在排水沟边。

  • 靶纸为半身人形,环形白底黑圈,十环直径约十二厘米
  • 子弹是7.62毫米口径,初速每秒735米,射击距离50米
  • 每人每次限买五发,打完后可持票根加买,但需重新排队

陆师傅最反感有人乱抬枪口,他手里总攥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指挥棒,谁姿势不对,他拿棒子轻轻敲一下枪管。有回一个年轻人打完五发,想趁他没注意拧开弹仓看看,老陆三步跨过去,把枪身按倒,低声喝骂:“配得过你手里的火药?”那年轻人红着脸不敢吭声,把枪放回木箱里。

旧票引出的变动

到了1988年,体育场改造,靶场拆了,盖了一座旱冰场。覃师傅转去看器材室,陆师傅调去了游泳馆。射击俱乐部剩下的几十支五六式步枪,被一辆军绿色卡车拉走。据家属院的大人们饭后聊天,说是统一上缴到柳州的军分区仓库,具体去向他们也不清楚。我从旧货市场买回这张票后,去八一路找过原址。旱冰场也关了,现在是个驾校报名点,玻璃门上贴满“学费特惠”的A4纸,我想找人问问当年枪弹从哪座山运过来,没人知道。

那张射击票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券盖章生效,过期作废”。章是圆的,盖了两个,一个模糊不清,一个质量极好,红方印着“柳州市体育委员会”。但覃师傅当年在窗口问过每个买票的人一句话:“来打炮啊?”这不是调侃,是确认你知道靶场的规矩。姑娘们听到这两个字往往皱眉,但更多人听完解释后笑一下,掏钱买一张,进去后多半打了二环三环。

火药味散尽之后

1990年代,柳州的公园门口偶尔还有气枪打气球的小摊,五角钱打十枪,用的是铅弹,枪管细,声音清脆。再后来,这些摊子也退了。年轻人聊到“打炮”,多半是指打电动游戏里的火炮,或者去城郊的河滩放烟花。我听一位老航运退休工人说,沙角码头上世纪七十年代曾有民兵训练,确实架过几门老式六零迫击炮,但那是“打炮”的另一种说法——炮口朝河面空地上发射训练弹,轰一声,看火花溅起的方向判偏差。那座码头的旧炮台台基还在,长满了牛筋草。

我把旧票夹回笔记本里,页脚写了一段铅笔备注:“黄泥岭靶场弹药余量约三箱,每箱720发,1983年在库。”这段话是我从旧货市场另一堆纸里抄来的,没写出处。今天下午我去图书馆地方文献室翻了半小时,没有找到黄泥岭靶场的存照。唯一对应的实物线索,是我手上这张五角钱的射击票,唯一对应的人,是窗口后面那位覃师傅,他大概早已不戴眼镜了。

柳侯公园侧门有一家修表铺,柜台玻璃下压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黑白照上,三个穿绿军便服的年轻人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支步枪和十几个散落的铜壳,照片背面写着“84年春,靶场合影”。我问修表师傅照片卖不卖,他到柜底翻出一本明细账,翻了两页说:“这张不卖,这枪托上刻着我爸的名字。”他的食指在半空中划过枪托的位置,停了一下,又落回表盘的齿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