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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米里面附近女人约|小店门口一把椅子听来的远近

我那店开在巷子中段,门脸窄,摆得下三张桌,外加一个玻璃柜台。玻璃上贴着“本店代收快递”,角上卷了边,用透明胶粘着。2019年秋天,隔壁理发店的老赵媳妇跟我说,巷子那一头,一百米里面,新搬来几个女的,白天不大出门,傍晚结伴到我这买水。

她说“100米里面附近女人约”,我没听懂。老赵媳妇把声音压低,说就是约着一起出来透气,几个人租了一套老破小,好像在一个什么公司做电话客服。我点点头,把这事记下了。

果然,第三天傍晚六点出头,来了四个女人。年纪大的那个,估摸四十出头,穿一件褪色的枣红抓绒外套,头发用黑夹子别着,进来先看了一圈价目表。年轻的两个,大概二十七八,穿着同样的黑色工装裤,一个戴眼镜,一个扎马尾。还有一个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个蓝色保温杯,进门就靠墙站着,没说话。

枣红外套的女人开口了:“老板娘,你这有热水吗?我们拿杯子接点。”我说有,指了指角落的饮水机。她道了声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玻璃瓶,接了大半瓶,拧紧盖子放进拎着的布袋里。扎马尾的姑娘买了一包苏打饼干,戴眼镜的那位挑了一根烤肠,让用微波炉转两分钟。

她们没坐,站在柜台前吃。扎马尾的姑娘问我:“你家开到几点?”我说九点半。她说行,那我们以后八点半来,那时候人少。我一边给烤肠定时,一边说你们要是天天来,办张卡,饮料打九折。枣红外套的女人笑了一下,说:

“我们也不是天天能约齐,轮班的,今天正好四个人都下午休。”

那之后她们隔三差五来,有时候三个人,有时候两个。我慢慢知道,枣红外套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姐,在附近一个电商仓库做退件分拣,干了一天活,腰不好,站着也要靠着柜台。戴眼镜的叫小周,是外包客服,每天接电话要戴口罩,下巴闷出红印子。扎马尾的叫小陈,做数据录入,手指头老是贴着膏药。蓝保温杯的那个话最少,听小陈喊她“阿兰”,从来不买吃的,就接热水。

到了十二月,天冷,我进了一批暖贴,放在收银机旁边卖。方姐看见了,拿起来看了半天,问多少钱一片。我说两块。她就拿了六片,又说:“我们四个人,一人一片,剩下两片给阿兰暖脚。”阿兰站在门口,听见了也没说话,只是把脚上的棉拖鞋往里缩了缩。

日子长了,她们跟我熟了,说一些近处的事。比如说巷口那家小笼包店,六块钱一笼,皮厚,但肉新鲜。比如旁边绿化带新装的太阳能路灯,亮是亮,就是晚上九点准时灭,跟她们下班时间正好错开。比如二楼有个老太太,每天下午三点在阳台上晒萝卜干,见了她们会招手,但从来没下来买过东西。

有一回,小周来买热豆浆,我多嘴问了一句:“你们那屋子,住得还习惯吗?”她愣了一下,说:“还行。就是隔音差,隔壁打呼噜都能听见。不过便宜,四个人分,每人一个月四百五。”

我用纸杯给她装豆浆,她接过去,又说:“本来阿兰不来的,她怕见人。方姐说,100米里面附近女人约,总得一起走动走动,天天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的。”

我递给她吸管,问阿兰是做什么的。小周摇摇头,说阿兰原先在老家做裁缝,来这边半年了,面试了几家都没成,就跟着她们先住着,帮大家做晚饭,菜都是傍晚去买打折的——超市六点以后,绿叶菜对折。

一把椅子和四个杯子

开春以后,我在门口放了一把旧折叠椅,谁等快递都能坐。方姐她们来,有时候不急,就挨个坐一会儿。阿兰坐的时候总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两手捧着,像烘火。

一天下雨,店里没别人,方姐坐在椅子上揉腰。我递过去一个靠垫,她摆手说不用,然后没头没尾地跟我讲,她们那屋子客厅灯坏了三个月,房东一直说修,一直不来。后来小陈自己买了一根LED灯管,踩着凳子换上了,才亮堂了。方姐说,“我们也没什么大要求,就是晚上回来,屋里有光,饭是热的。

我那天做了多一碟腌萝卜,端过去请她们尝。阿兰难得开口,说这萝卜切得太粗了,要切成薄片,用盐杀水,再拌一点白糖。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切片的样子。方姐在旁边笑,说阿兰就是讲究吃,别的都不讲究。

后来天气转暖,她们来我店里的次数少了。听老赵媳妇说,阿兰找到工作了,在附近一家洗衣店熨衣服,手脚麻利,老板想留她。小周考了个什么证,准备换个公司。方姐的腰做过一次理疗,好一些了。小陈还是天天贴膏药,但是换了牌子。

夏天傍晚的一场阵雨

七月里下过一场大暴雨,水漫到台阶上。我关店门的时候,看见对面屋檐下蹲着一个人,蓝色保温杯搁在脚边。是阿兰。我喊她进来躲雨,她摆摆手,说马上有人送伞来。

过了几分钟,方姐举着一把黑伞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裤腿全湿了。她跑到阿兰跟前,把伞递过去,自己又钻回雨里,说要去接小周。阿兰撑着伞走了,走到巷子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店门,好像想说什么,又转头走了。

第二天阿兰来买矿泉水,我递给她的时候,她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老板娘,你那萝卜,下次切成片,我先帮你腌好。”我把店里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她,她接过去叠成小方块,放进了保温杯旁边那个口袋里。

现在那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纸。我每次换水桶,往角落里看,偶尔能看见她坐在折叠椅上,手指头捏着那张纸的边,也不看,就是捏着。巷子那一头,100米里面,她们那间屋子的客厅灯,应该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