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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重庆老水疗|一叠澡票背后的两江热气

在我采访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澡票,长不过拇指,纸面起了毛边,上面印着“重庆大众水疗浴池”的红字,票价栏用手写填着“三角”。那是2017年清理父亲遗物时,从一本《重庆建筑志》里滑出来的。我认得这个地址——下半城望龙门码头附近的芭蕉院巷,1994年我跑生活新闻时去过,那会儿楼下还在烧锅炉,煤渣堆到巷口卖凉虾的摊子边上。

澡票牵出的事,得从一张照片说起。父亲去世前一年,他把自己和几个老工友在“老重庆老水疗”门口的合影摆在了床头柜上。照片里他们全身泡得通红,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短裤,背后水汽模糊了“老重庆老水疗”六个仿宋大字。父亲生前不爱说话,每次我问他照片的事,他就指着自己大腿上被烫红的印记说:“那池子的水,夏天比冬天还烫。”

1991年,我跟着单位师傅去那边采访时,浴池已经改名叫“老重庆水疗中心”。地方不大,分男池女池,进去先是一排木板柜子,锁是黄铜的,钥匙牌上拴着红绳。最里间有三个池子,大池水温最高,水面上飘着一层混浊的热气,靠墙的瓷砖缝里嵌满陈年水垢。

从澡堂到水疗:一张澡票里的改开史

那次采访是因为有居民投诉,说浴池锅炉房深夜烧煤声音大,吵得人睡不着。我跟着一位姓周的锅炉工下了地下室,地面全是黑水,管工老郑正蹲在阀门边匀水。老郑干这行二十三年了,他说这地方最早是国民政府的兵营澡堂,解放后划给搬运公司当理发室,1979年才改的水疗池。

老郑递给我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老鹰茶。

“你们现在叫水疗,我们以前叫泡澡。”老郑指着大池边一排水龙头,“原来接的是嘉陵江的河水,放大锅里烧滚了再兑凉的。1984年才通自来水,那会儿有老人说自来水洗了身子会痒,闹了好一阵。”

他讲了个细节:1990年冬天,浴池门口排过四十多人的队,因为正好赶上重庆橡胶厂发放“洗澡补贴”,每人每月三张澡票,到期作废。补贴买的是对折联票,票根上印着钢印,浴池门卫要从中间撕开,一半留给池子做账,一半还给工人交回厂里。

父亲那张澡票,就是这批联票中的一张。

水汽里的众生相:老重庆人的社交场

老重庆老水疗的池子不分节假日,早上七点开门,第一批总是附近屠宰场的下夜班工人。他们喜欢先在大池里泡上二十分钟,出水再趴在长条凳上,让擦背师傅用毛巾角搓背,搓下的灰卷呈暗红色的,掉在地上的塑料盆边沿。

澡堂里聊天分几个圈:大池边坐着退休的棒棒军,他们讲的是当年抬货上十八梯的路数,用脚趾头比划。中间小池边是附近的茶馆老板,商量茶叶进价。最里间药池里泡的中年人,多半是附近区政府的科长,低头看报纸,偶尔搭几句麻将经。

老郑我记得他有个铁皮盒,装在池口的砖缝里,里面装着常客们寄放的烟丝和茶叶。有位姓唐的老先生,每天下午三点准点来,自带一个搪瓷碗,里面装着泡了枸杞的高粱酒,下池前喝两口,泡十五分钟就出来,从不跟人搭话。老郑说他83岁了,四十年前就在这个池子里泡。

“老重庆老水疗,名气不在装修,在水。”老郑的话我一记就是二十多年。他领我去看屋顶那口生铁储水罐,外壁包着保温棉,阀门盘的铜柄磨得不带一丝棱角,那是每天拧上百次的结果。那口罐子存的水,先烧到九十度,再勾兑冷水调到四十度左右,兑水的比例全凭老师傅手摸管壁的温度来判断。

那些泡在池子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1997年重庆直辖后,浴池对面开了第一家桑拿房,装的是木桶和现代锅炉,门口立着“干蒸湿蒸”的灯牌。老郑当时说,老水疗的锅炉烧的是散煤,一吨能带出半斤灰,新桑拿用的是柴油,味道呛人。但客人的脚最诚实,不到三年,老水疗的日客流量从三百人掉到八十人。

2001年底浴池贴出停业公告,我去拍过一次。池子已经放干了水,底砖露出来,缝隙里的灰是嵌进去的,扫不出来。老郑蹲在池边抽最后一根烟,他说父亲也是这里的常客,感冒了泡一泡,比吃药管用。他那年五十八岁,提前办了内退。

大厅里墙上挂着1985年评的“先进卫生单位”锦旗,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由于设备老化,自1999年4月起本池不再提供剃头服务”。地上还有半块没用了的硫磺皂,泡在水渍里,变成半透明的黄色。

老水疗的遗产:一池水退场后的空壳

第二年秋天,浴池原址开了一家平价旅馆,前台老板姓游,以前就在这个巷口卖豆浆油条。他说这楼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根大烟囱,也不是瓷砖池,而是地下室那几根铸铁管道——埋在墙里用了三十多年,翻出来能卖废铁。

那缸渗水池的口径有两米,拆的时候工人在里面清出三块香皂、一把塑料梳子、五枚一分钱硬币,还有一枚玻璃跳棋的棋子。游老板把跳棋棋子留在了吧台上,客人退房迟到时他会推着那棋子说:“这老水疗的,泡够了才走。”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郑,是在巴滨路的公交站台上。他提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条旧毛巾,说是刚去大渡口的一家温泉洗了洗,水温四十度,水是循环消毒的,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口袋里的布直往外滴着水珠,他说水珠里没有硫磺味,就是自来水兑的热水,毛巾泡久了也不涩。

那张澡票我后来夹在采访本里随身带了几年,纸色从白变黄,钢印的“重庆大众水疗浴池”那几个字越来越淡。有一天骑车过南纪门,遇到卖旧货的地摊,上面铺着一叠九十年代的澡票,票纸比我的新,票面印着“南岸海棠溪浴池”,票根上还有铅笔写的“四号柜”字样。

摊主说是从拆掉的巷子里收出来的,一抽屉,带锁,钥匙在锁孔上插着,没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