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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市路北区足疗保健一条街|二十年手艺人走访记

早上七点,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塞着毛巾和工具包,往唐山市路北区足疗保健一条街去。这条街不长,东西走向,大概五百来米,西头连着华岩路,东头接上建设路。铺面都是老式底商,二三层高,瓷砖外墙在晨光里发着灰白的光。铺门卷帘拉起一半,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来年,修脚、按摩、正骨,都摸过一些门道。今天不是去干活,是想看看老街道这几年的变化。街两侧的店铺招牌换了三茬,最初是木牌白字,后来变成灯箱,现在多是亚克力发光字。“宝源堂”“福康足道”“老杨修脚”“四通保健”,名字规规矩矩,没有花哨的。

街面的早市

八点光景,店铺陆续开了。第一家门脸儿“福康足道”门檐下,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师傅正往台阶上撒水压灰。我搁下自行车,跟他搭话。他姓周,做足部保健十五年,嗓子有一点点哑:“早先这条街是沙土路,一下雨自行车胎陷进去,推都推不动。那时铺面小,一间房,一个泡脚桶,一张按摩床。”

周师傅带我进去瞅了一眼。屋里两张床,铝合金泡脚桶三个,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柜子里码着一排白毛巾,叠得齐整。他把水倒进桶里,抬手试了试温度:“如今环保查得严,中药水都得走正规渠道,原来有人往里添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可不行了。”

“您觉得变化大么?”我问。

他把毛巾搭在桶沿上:“大的是人讲究了。原来客人进店,脚一伸就让我泡药水,现在有讲究水温要求三十八度的,有问中药成分的,有一个礼拜来三次按足底的,说能防抽筋。”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加一句:“说到底,还是踏踏实实做手艺的留下来了。”

墙上的旧钟与工具箱

再往东走三十步,是“老杨修脚”。门是木头门,推起来吱扭一声响。老杨是我的同行,大我三岁,干了三十年。屋角挂着一只老式石英钟,钟面发黄,指针慢走三分。我指了指,他说:“前年就慢了,没舍得换,走得久了跟人一样,关节多了。”

老杨的工具箱是木头的,三层。第一层放片刀、抢刀、条刀;第二层放药棉、碘伏、创可贴;第三层是自家烧制的白药粉,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方子。他给一个脚甲沟炎的老爷子修脚,整个过程,只听刀在指甲边沿轻轻沙沙刮过的声。

“这条街上,最老的就是我这种固定摊子。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房租一阵子高,一阵子平。不做黑价,不拉客进店,手艺是慢工,急不得。”他头也没抬,刀锋照旧在手里稳稳走。

修完了,老爷子穿袜子时,老杨把用过的刀片放进专门的塑料回收盒。今年行里统一要求,一次性垫布和刀具耗材一律单独处置。他贴着标签,日期写得很工整。我看了一眼那把木椅——座椅下包浆黑亮,是这几十年人家坐下来,踏实伸脚攒出来的。

中段的变化与被回忆覆盖的院子

街道中段原来有个大院,铁门,里面几间平房开过足浴。晴天的时候,师傅们在院子水龙头下刷洗高筒木桶,哗哗声穿过一条巷子。门口那棵槐树,夏天浓荫铺地,坐在台阶上等活的顾客能抽完半盒烟。三年前大院拆了,变成停车场,地上画着白格子。老槐树还在,树头被修剪掉几根,剩一股顽强的绿意。

隔壁超市的女老板说,现在周末的客流量比头两年多不少,年轻人居多,不少结伴而来,进门先问技师数量和手法,再选定套餐。她进了些新装的即饮茶,摆在一进门口的位置,说卖得不赖。“原来可没有这么多讲究,一张床一个盆就敢开业,现在装修不好看,没手艺的就是留不住。”

我沿着半截旧砖墙走,还能辨出几块埋在石灰下的方砖,大小不一,是早年铺的高沿砖。原来的手写招牌都换了新底色,但有些店面的门头下面,还留着老槽钢,铁漆剥落了一层,又刷上一层,厚厚地叠着。

暮色里的店与一条腿的小凳

下午五点,各家把灯箱亮起来。拐角“足康堂”门前排着两块小菜园,用红砖围了三垄地,种着薄荷和艾草,近旁的圆桌放着一只旧煤炉,铁壶口不时冒着白汽。旁边有个木凳,一条腿稍短,垫着半块瓦片,已经坐得滑溜。

店里的师傅姓曹,老家是遵化的,在唐山市路北区足疗保健一条街上干了九年。谈到干活流程,他擦干手说:“我们这儿有一套规矩:泡,修,按,擦。尤其冬天,进门先递一双拖鞋,拖鞋码从大到小排了三排。”

这时一位客人推门进来,熟络地进门候着。曹师傅从工具架第二层取了一份新垫布铺平,按部就班。他拧开墙上的老式蓝白竖条纹塑料开关盒,顶灯滋滋闪了一下亮住。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水声,剪刀合拢的轻响,以及偶尔两句关于气温度和湿度的回答。

我把毛巾放回车筐,又回头看了看那盏刚刚亮起的檐下灯泡,灯光苍白但稳实,洒在半扇卷帘门和青灰台阶之间。自行车穿过路口时,晚风带着洗澡水和艾草的气味,从身后一路跟到了另一条街边。

墙缝里那棵野榆树苗在晃,细小的叶子,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