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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二七路小巷子旁站着的人|黑皮本里的账与情

傍晚六点,二七路那条窄巷子口,修鞋摊的老周收工了,铁皮工具箱上压着半张《楚天都市报》。我端着搪瓷碗蹲在自家小卖部门槛上扒饭,看见巷子旁站着个人——四十来岁,蓝布工装,手里捏着个黑皮笔记本,站了快二十分钟,也不进巷子,也不走。

我咽下饭,喊了一声:“师傅,等人啊?”他转过头,脸上有灰扑扑的倦色,笑了笑:“老板娘,我找‘小邓补胎’。”我筷子一指:“巷子进去第三个门脸,铁皮门关着的就是。老邓去年搬走了,你站这找不着人。”

他愣住,眼角的皱纹跟着抖了一下。

黑皮本

我让他进店坐,给他倒了杯凉茶,玻璃杯上还沾着水珠。他坐下,把那本子放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会儿,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和数字,一行行,密密麻麻,像是账目,又像是清单。

“五年前,我在这条巷子旁,”他指了指玻璃门外,“等过一次人。那时候是等老邓给我换货车轮胎,他欠我一条烟,我欠他一百二,说好下次补给。结果第二天我就出长途去了贵州,一走就是五年。”他点了点本子上的一行字:“我记着呢,怕忘了。”

我看着那本子纸角都磨白了,页边卷起毛边,问他:“老邓的补胎店已经不在了,你还等谁?”他合上本子,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等一个说法。欠的钱要还,欠的烟也要补,人不在了,也得有个交代。”话音落下去,巷子口的风吹过来,把他工装的衣角掀起来一下。

账本上的烟火气

我那会儿在二七路开小卖部开了十一年了,见过不少人站在巷子旁——有等网约车去武汉火车站的年轻人,有等着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有拎着热干面站在风口上吸溜的外卖员。每个人站着的姿势不一样,等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这个蓝工装的男人有点特别。他要找的补胎铺子,早被改建成了快递站点,铁皮门换成了透明的推拉玻璃门,玻璃上贴着二维码,摆着几排快递架。我给他指了指那扇新门面:“那地方连个轮胎印子都没剩了,去年老邓全家搬到汉阳王家湾去了,说是给儿子带孙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到本子中间一页,递给我看。那页上不光有数字,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9月14日,二七路,雨,老邓帮我换了两条后胎,没多收钱。”底下一行小字:“欠他一条黄鹤楼。”我递回本子,说:“老邓不抽烟啊。”他愣住了,我补充道:“他闻烟味就咳嗽,自家店里从来不散烟,你记错了吧。”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一行字,半天没说话,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响了三下,对面接了——他说:“喂,老邓,是我,小刘。回来了。嗯,在二七路巷子口。欠你的钱,我一会儿微信转你。烟就不补了?你说啥?你改抽电子烟了?那行,那我请你吃饭吧——就巷子口那家辣子鸡。”我看他挂了电话松了口气,像扛着的麻袋终于落了地。

他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我把卤的鹌鹑蛋倒出来半碗,推到他面前。他不好意思地摆手,最后还是吃了两颗。那晚风不小,店门口挂着的饮料瓶盖风铃响了一阵,他又看了一眼黑皮本,在刚刚打过电话的那一页下面,添了一行新字:“11月2日,补记,钱还了,人还在,饭约了。”

我的小卖部留不住太多客人,新修的夜市街把人都引去了三公里开外。但武汉二七路小巷子旁站着的人,来来去去,总有几个是替别人记着一点什么才站住的。

后来那本黑皮本他忘了拿走。我洗杯子的时候看到,一直摆在收音机旁边。半年来没人来认领,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

再后来呢?算了,老周修鞋摊搬走了,我隔壁豆浆铺换了个年轻老板娘,那本子还在我货架下面压着,墨迹淡了些。

雾水浓的晚上,我偶尔还能看见一个蓝工装的人影,站在巷子旁,手里没有本子,兜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只亮一会儿,又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