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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站街|老火车站广场上的烟火与门道

“你晓得啵?南昌站街那排铁皮棚子,昨天又拆了两间。”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在绳金塔旁边的巷口,跟修自行车的阿贵搭话。

阿贵头也没抬,拿扳手敲了敲后轮:“拆就拆呗,反正卖的是绿豆汤和茶叶蛋,挪哪儿不是卖。”他老婆从棚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捏着塑料袋:“话不能这么说,老客认的是地方。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天天早上七点准来,就要靠变压器那根柱子底下的位置,说风水好,听得见火车响。”

“什么风水,他就是嫌那边遮阴。”旁边卖报纸的老刘插嘴,把一摞《江南都市报》码齐,“要我说,南昌站街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是卖地图的没了。以前出站口那溜儿,少说得有七八个人举着‘南昌城区图’,现在全改举手机膜了。”

出站口东侧的热气

南昌站街最热闹的地段,在出站口东侧那条两百米的水泥路上。北边是长途汽车站的后墙,南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商铺,铁皮顶,水泥地,缝隙里塞满了瓜子壳和烟头。每天傍晚五点半到七点,K288次和K352次进站,旅客涌出来,这地方就活了。

  • 第一家是福建人开的沙县小吃,蒸饺和拌面卖得最快,一笼蒸饺从出炉到见底不超过四分钟。
  • 第二家是本地夫妻档的瓦罐汤摊,煤炉子上蹲着二十多个小瓦罐,肉饼汤三块五,墨鱼汤四块,价格用红漆写在木板上,字都掉了一半。
  • 靠墙角的第三家没有招牌,只卖一样东西——白糖糕。老板娘姓涂,五十来岁,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发面,一锅能炸四十个,一元一个,不收硬币。

阿贵跟我讲,涂阿姨的白糖糕最绝的不是甜,是外面那层芝麻粘得牢。“你咬一口,糖水顺着指缝淌,但芝麻不落。人家是拿刷子蘸麦芽糖先抹一遍,再滚芝麻,跟别家干撒的不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恰好有个背编织袋的大姐过来问路,阿贵手里拿着半截链条,往北一指:“去八一桥?坐2路,站街对面那个岗亭旁边等。”

大姐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2路是往老福山走的吧?”阿贵愣了一下,挠挠头:“呀,整岔了。你坐232,到青山路口下,再换17路。”那大姐摆摆手:“算了,我打摩的。”

越到夜里越是另一番光景

晚上九点半以后,南昌站街的摊位收了大半,剩下几家开始换货。卖旧书的把白天的畅销书装箱,搬出几摞泛黄的连环画和旧杂志。卖充电宝的把纸箱掀开,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二手手机壳,五块钱一个,各种型号都有。还有个年轻小伙子,白天帮人贴膜,晚上从包里掏出一台八十年代的牡丹牌收音机,拧开就有声,放的是赣剧《梁祝姻缘》。

“这东西现在稀罕了。”我蹲在摊前,看他给收音机换电池。他说是收来的,三十块,修了三次,换了个电容,现在能收三个台。“你听这沙沙声,比店里的音响有味道。”旁边一个等夜班车的学生凑过来,问:“这卖不卖?”小伙子摇头:“不卖,我拿它占位置的。人一站起来,这地方就被卖玉米的抢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对讲机的电流声。穿制服的协管员骑着小电瓶车从广场那头过来,喇叭里喊着:“摊位移进去,黄线以内,黄线以内。”大家开始不急不慢地挪东西。涂阿姨把装白糖糕的铁盘扣上纱布,朝我努努嘴:“看见了啵?南昌站街就这规矩——白天管秩序,晚上管位置,谁也不耽误谁。”

她的铁盘子边上,压着一本翻烂的《南昌市公共交通手册》,红笔在2路、232路、17路的路线图上画了好几道圈。

雨天的站街另有套路

六月里有一阵子,连着下了一礼拜雨。南昌站街的水泥地积水没到脚踝,摆摊的都架起了塑料布。卖地图的老刘改卖雨伞,十五块一把,说是能砍到十二。有回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屋檐下躲雨,老刘拿了一把伞递过去:“拿去,回头不还也没事,算我做活动。”女生推辞不过,接了伞走了。第二天她真回来了,还伞的时候还带了两个桔子。

“这地方就是这样,你说它是生意,它也讲人情。”阿贵把修好的自行车递给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收了三块钱,又补了一句,“你看对面那个卖茶叶蛋的,下雨天他会在炉子边上放个小凳,专门给躲雨的人坐。坐过的,十有八九会买两个蛋。”

这说的倒是实在话。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头姓赵,江西电机厂退休的,下岗之后就干这个。他不用煤炉子,用一个能插电的不锈钢水浴锅,恒温八十度,一锅能卤八十个蛋。调味简单,就红茶包、八角、桂皮和酱油,但每天要换一次汤底。别人问配方他就笑:“没配方,就是站街站得久了,知道火候冲多少。”

夜里十一点半,最后一班从上海过来的K287次到了。赵老头收起凳子,把水浴锅里的蛋捞出来装进搪瓷盆,底下的卤汁倒在马路牙子的下水道口,热气腾起来,带着一股茶叶和酱香混着雨水的味儿。他锁上铁皮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绳的钥匙,朝广场深处走去。那边路灯底下,卖玉米的小伙子正对着收音机调台,赣剧唱到一半,忽然切成了一个点歌节目。

南昌站街的灯光从铁皮棚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影子。有个刚下车的外地人,拖着行李箱在东侧路口站定了,左右张望一圈,最后走向赵老头刚离开的摊子,对着锁上的铁皮门喊了一声:“老板,还有茶叶蛋卖啵?”

没有人应他。路灯把水泥地照得明晃晃的,水洼里倒映着铁皮棚的角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