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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红谷滩有没有站街的地方|一本旧通讯录引出的沿街问路

前几日整理书柜,翻出一本1999年的黑色硬壳通讯录。皮面裂了,橡皮筋断了,里头夹着几张褪色的公交票。票面上印着“南昌 1路”和“红谷滩”三个字,墨水渍晕开了“滩”字的最后一撇。我这才想起,那年秋天,我确实去过一趟红谷滩——不是为了坐车,而是替老同事老周找他的外甥女。

老周的外甥女小琴,二十岁出头,从新建县来城里打工,说是在红谷滩附近的一家餐馆做事。可三个月没给家里写信,电话也打不通。老周急得嘴上起泡,托我去看看。他塞给我一张纸条,上头记着一个传呼号和一个地名:“沙井村,靠江边那条老街,问问有没有站街的地方。”

“站街”两个字,他写得很重。我不懂他的意思,只当是找人的暗话。

那年九月的一个下午,我骑一辆凤凰自行车,从八一桥过去。桥那头还不像现在这样高楼密密匝匝,只有零星的工棚和黄土路。路的尽头有一排矮铺子,卖铁器的、修自行车的、炸油条的,都敞着门。我在一家烟杂店门口停下来,老板娘正在门口择空心菜。

“大姐,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站街的地方?一个女伢儿,在餐馆打过工的。”

老板娘抬起头,拿围裙擦了擦手,指了指街尾一家两层的砖房:“你说的是不是那家‘红太阳饭店’?那门口倒是天天站着几个女的拉客,但那是招吃饭的,不干别的事。

我推车过去,果然,饭店门口站着三个穿红围裙的姑娘,手里举着写有“家常菜五元”的黑板。其中一个,就是小琴。她见到我,先是一愣,后来蹲在马路牙子上哭起来——原来她的传呼机掉进水里,家里的地址又写错了一个字,邮局退信退了两回,她以为老周不要她了。

沿着江边问过去

那回之后,我又去过几次红谷滩。每次去,都有人问我同样的话:“南昌红谷滩有没有站街的地方?”问的人多了,我才明白他们问的不是找姑娘,而是问路——哪一段街道还保留着过去站街等活儿的样子,哪一段已经拆了盖楼。

老红谷滩人管这叫“站街角”——早年间,江边码头散工的人,挑着扁担、扛着铁锹,站在固定的街角等雇主来叫。大暑天,人站在梧桐树阴里;下雨天,挤在杂货铺的屋檐下。工种不同,站位也不同:泥瓦匠靠北边桥墩,木工靠南边电线杆,女工集中在菜场东门外。

  • 泥瓦匠——上午七点到九点,站北桥墩第一根柱子旁;
  • 木工——中午以后,靠南边那根裂了缝的电线杆;
  • 洗碗、择菜的女工——菜场东门外,银灰色的铁栅栏边。

小琴后来在红太阳饭店干满了整年,也加入过女工站街角的行列。她说那地方有规矩:先来的站前排,后来的自动往后排;生意谈成了要给介绍人递根烟,不递烟的下回没人帮你搭话。这个规矩传了二十年,比街角那棵老樟树的年轮还深。

一张改过地址的汇款单

通讯录里那张汇款单,是小琴寄给老周的,日期是2000年春节前。单据上的收款人地址被涂改过,“东湖区孺子路”划掉,改写成“新建县石埠乡周家村”。汇款附言栏里写着:“老板加了奖金,多寄二百,过年回。”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用力压进了纸里。

老周收到这张单子,把汇款单压在他的搪瓷茶缸底下,天天看。他对我说:“你再去红谷滩的时候,替我站在那街角数数,还有多少人在站街等活儿。”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路过菜场东门。铁栅栏边只剩三个人:一个卖菜的老头,一个替人写信的瘸子,还有一只拴在路灯柱子上的黄狗。雪花落在黄狗背上,它一动不动地蹲着,跟从前那些站街角的人一样,等着一个来领它走的人。

我骑车往回走,桥下的江水薄薄地冻了一层。那本黑色通讯录,后来我再没翻开过。但小琴汇款单上那行改写的字迹,至今还印在我脑子里——那是南昌红谷滩有没有站街的地方,最接近答案的一笔:有人站的地方,就是家书抵达的方向。

如今再路过那片街角,路灯柱子还在,黄狗换了三茬。卖菜老头的摊位挪进了新菜场,写信的瘸子摆起了手机贴膜。只有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仍把扳手悬在车把上,等人喊他一声“师傅,补个胎”。他抬起头的样子,跟当年站在桥墩下的泥瓦匠,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