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站站街妹|穿棉袄等活的那些人
老张头说他又在密云站北广场看见那群站街妹了。我不信,大冬天的,谁在广场上站?他说你去看看,就在公交枢纽东侧那排铁皮棚子底下。我骑电动车过去,十点半,天灰着,地皮冻得发白。棚子底下蹲着五六个女的,都穿长款棉袄,颜色暗红或藏青,袖口磨得发亮。其中一个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大得能穿过半条街:“你要真有意,下午三点过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认得其中一个,姓赵,四十出头,眼窝深,颧骨高,以前在鼓楼那边的家政公司干过保洁。她看见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笑了一下:“老师傅,您也来等活儿?”我摇头,说路过。她不信,往我这边凑两步,棉袄领子立起来,脖子上围一条旧拉绒围巾,好几处起了球。
她们等的是零工。密云站这几年改扩建,周边工地多,装修队、搬家队、保洁队都在广场上临时找人。男工站西边,女工站东边,中间隔着一排铁皮垃圾桶。冬天活少,有时蹲一整天也没人来问。但都要来,因为家里有孩子上学,老人买药,房租到期。赵姐说,她最长一次连着来了九天,才等着一户搬家的活儿,干了三个钟头,给了八十块。
上午的广场
棚子底下放着一个暖水瓶,塑料壳,印着“永丰牌”三个红字。谁带的?没人认领。旁边地上摊着一块纸板,写着“擦玻璃、通下水道、做饭带小孩”,字是用粗记号笔写的,笔画折了,像手冻僵时写的。有人蹲累了,就坐纸板角上,起来时裤子上粘一层灰。
我站了二十分钟,来了一个货车司机,问谁会分拣快递。赵姐站起来,拍拍裤子:“我会,去年双十一干过。”司机打量她两秒,说你多大了,她说四十三。司机摇头走了。另一个穿绿棉袄的女的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嫌四十三老,他自己那车看着也得快报废了。”大家笑了一下,又都不笑了。
下午的变化
过了中午,太阳出来一小阵,广场上的人多了一些。棚子底下的人换过一波。早上的走了三个,又来了两个,都是熟面孔。有个年轻些的,三十岁上下,戴一顶毛线帽,帽顶上有个褪色的红球。她兜里装着一袋烧饼,掰着分给别人,谁也不要,她就把烧饼塞回兜里,再去啃手指头上的饼渣。
我试着问她们,这几年活儿多不多。赵姐把暖水瓶里的水倒进杯盖,喝一口才说:
“前年多,西边建货运站那阵,天天有人找。今年不行,工地收了尾,都在等新工程开工。但是人不能等,人一等就废了。”她顿一下,“所以我每天还是来,站着,哪怕今天没人要,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广场西边那排货车。那边有人卸瓷砖,一箱一箱往手推车上码,搬得慢,但不停。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我说:“您帮我看下包(pad的充电宝),我去问问能不能帮着搬。”
她没等我说行不行,已经小跑过去。棉袄下摆扇动,露出里面一件蓝红格子的毛衣。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地上另一堆箱子。她弯腰,搬起一箱,搁在小车沿上,再搬第二箱,动作熟练,像搬了十年。
傍晚的收尾
太阳偏西时,广场上的灯还没亮。棚子底下只剩两个人,那个戴红球帽的年轻女的和一个始终没说话的短发女人。年轻的那位把纸板折起来,塞进垃圾桶,回头跟短发女人说:“明天还是老时间?”短发女人点点头,没吭声。
我推车要走的时候,赵姐回来了,裤子肘部沾着白灰印子,像面粉撒上去的。她说司机给了十五块,搬了四十分钟,不够一顿饭钱,但够明天早班公交车费。“能来,就有机会。”她说完,把手机屏幕按亮给我们看,上面是天气预报:明天晴,零下四度到五度。
她看了两眼,又把手机揣回去。广场东边那排铁皮棚子空着,北风从站房拐角灌进来,把暖水瓶的塑料盖吹得咕噜咕噜滚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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