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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江岸区南京路饼子的街道|天亮一炉葱油饼,半边街巷闻着香

清晨五点半,南京路还没醒透,杨老五的饼铛已经烧得冒了青烟。铁皮棚子支在胜利街口那棵老梧桐底下,棚顶油毡布压着半截红砖,风一吹呼嗒呼嗒响。他揪面团的手法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左手掌根压住剂子,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推,面皮在案板上转半圈,再甩到涂了猪油的铛面上——滋啦一声,白烟顶开冷气,葱花的焦香顺着巷子口直灌进来。

这条街不长,从中山大道拐进去,到洞庭街就是头,满打满算不到两百米。可就是这百来米,挤着五个早点摊、两个修鞋铺、一家白铁皮加工店。杨老五的炉子在最中间,左右挨着卖热干面的钱嫂和炸面窝的老周。每天早高峰,三个摊子互不抢生意,等公交的人端着碗站在马路牙子上吃,饼子夹油条,面窝泡蛋酒,各是各的味道。

杨老五的葱油饼有个讲究:面要头天晚上发,得用老面引子,发足八个钟头,第二天天亮前再揣一遍干面粉。他那个藏在案板底下的搪瓷盆,据说是他岳母传下来的,盆沿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铁皮。有人劝他换个新的,他眼皮都不抬:“这盆里养着酵母菌,跟我的手指头一样,认熟了。”

一炉饼子的功夫

六点整,第一锅饼子出锅。十二个,每个二两半,两面焦黄,中间鼓着气泡。杨老五用铁夹子把饼子码到铁丝网筐里,铁网底下的托盘接着滴下的油。买饼子的人不用说话,递两块钱,夹四个,塑料袋一套,拎走。也有要加辣的,他右手指指旁边玻璃罐,里边是自熬的辣椒油,上面浮着白芝麻。

有个穿蓝工装的师傅天天来,每次只要两个,要求其中一个是“枯一点”的——就是多烙半分钟,面皮上起虎皮斑。杨老五会把那两个多翻一次面,末了还用锅铲边压一下。“干活的人牙口好,就爱吃这口硬劲儿。”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忙到八点半,摊前的人渐渐稀了。杨老五点上一支烟,蹲在炉子边歇气。钱嫂走过来,递给他半碗蛋酒,他接过来也不道谢,仰头灌了两口。老周在旁边油烟重的地方喊:“杨哥,下午帮我看下炉子,我去趟江边办事。”

“你那个漏风炉子也该修了,引风机嗡嗡响跟拉警报似的。”
“先修我的鞋底子吧,左脚掌磨穿了,踩着跟踩海绵一样。”

这两个人隔着一锅面窝扯闲篇,话头连话尾,一上午就混过去了。杨老五不搭腔,只管拿铁刮子清理铛面上的残渣,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给自家灶台抹灶面。

饼子摊之外的街道脾气

这条街上午卖吃食,下午换了一副面孔。白铁皮铺子的老李把桌子搬到门外,锤子敲搪瓷盆的底,叮叮当当的声援盖过收音机里的评书。隔壁修鞋摊张师傅戴着老花镜,用锥子扎透鞋底,麻线拉得吱吱响。裁缝店的小媳妇踩着缝纫机,梭子磕着压脚,嗒嗒嗒像马蹄声。

杨老五收了炉子,把案板翻过来立在墙边,从棚子角落拖出把马扎,坐在梧桐树荫下看人。他看人不做生意,纯粹是闲着。有时候能认出路上走的是谁家的姑爷,谁家的外孙上了初中,偶尔开口招呼一声:“吃了冇?”人家回一句“吃了”,他点点头,眼睛又转回街上。

中午时分,日头正辣,梧桐叶子挡不住全部的光,斑斑驳驳晒到他脚面上。他不挪窝,就那么坐着,右手在裤子上摩挲,摸到口袋里的硬币响。这种时候,整条街都慢下来了,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趴在冰柜上打盹,电扇呼呼转着,把塑料勺子吹落到地上。没过多久,邮递员的绿自行车拐进来,铃铛摁两声,后座帆布袋里,塞着这一片订的晚报。

有细心的老主顾看出来,杨老五的葱油饼里,下午往往多一小撮花椒面,问起时他说:“早晨大家赶时间,吃个咸口就够。下午路过的人,多是要回家做晚饭的,嚼到几粒花椒,能吊出后面的胃口。”原来做饼子跟做人一个理,得看时候下料,不能从早到晚一个脾气。

日头偏西,炉子彻底凉下来。杨老五把那个搪瓷盆仔细封上塑料布,塞进案板底下的角落,再用砖头压住一角。梧桐树的影子从路东边挪到路西边,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看不厌地翻一篇篇旧书页。盆里老面正慢慢醒着,明早五点半,炉火又会按时亮黄,白烟再起,一条街道的还是像昨天一样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