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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舞厅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舞迷口中的三处地标

“你问五七舞厅最出名的三个地方?那还能有啥,东墙的弹簧木地板、西窗下的老乐池、再就是后门那排自行车架子。”老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沫子溅出来。他今年七十二,跳了二十三年,膝盖里钉着两枚钢钉。

“不对不对,周哥你记岔了。”旁边烫着卷发的赵姐打断他,“弹簧地板是九几年换的,最早出名的是北墙那面大镜子,足有三米宽,边上贴的铝条都氧化发黑了。那镜子前头站过的人,够编一本厂志。”

老周摆摆手:“镜子是好看,可你不懂。真正让舞厅出名的是地板下头的弹簧——那是从轧钢厂报废的运输皮带上拆下来的。整块地板踩上去会颤,但不晃,像站在刚卸完货的卡车斗子里。穿高跟鞋的女士走上去,咯噔咯噔,鞋跟陷下去半寸又弹起来。有一回电工老刘穿着翻毛皮鞋进去,蹦跶两下,鞋底直接开胶。”

这话不假。我跑社区新闻那些年,光是采访五七舞厅的稿子就写过十几篇。这地方在城东老工业区,当年是厂办的职工活动中心,大门口挂的牌子早锈了,但谁都知道那扇涂着绿漆的铁门后头,藏着这座城最顽固的夜生活。

弹簧木地板

弹簧地板在舞厅最东头,面积大概两百平。底下是四十八组汽车避震弹簧,上面铺了三层杉木龙骨,最表面是一寸厚的柚木条。维修工张师傅跟我说过,这地板不能受潮,每逢梅雨季就得用电热鼓风机吹一夜。

跳舞的人有讲究。快三踩地板靠前掌,能借到回弹力;慢四则需要整只脚贴地滑出去,弹簧的波动会从脚底传到小腿肚子。老周当年追他老伴,就在这块地板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接缝处,起来时手里还攥着人家姑娘的纱巾。后来他老伴总说:“那地板不平,正好把我绊你怀里了。”

1997年地板大修,工人撬开面板,发现弹簧缝隙里卡着十七枚硬币、三副耳环、一把小钥匙,还有半张撕碎的舞票。张师傅把东西收在铁皮盒子里,到现在还锁在舞厅保管室的柜中。不过那边柱子上的出租告示贴了撕、撕了贴,始终没人来认领。

西窗下的老乐池

乐池不大,高出地面半米,三面围着包了海绵的矮栏杆。早年间是厂宣传队的五个人——小提琴、手风琴、爵士鼓、小号、黑管。后来换成了电子琴加架子鼓的组合,再后来放起了卡带,再后来又换成光盘机,现在是一个小伙子抱个笔记本电脑往台上一搁,但那个木头台子一直没动过。

紧挨着乐池的是三排折叠椅,绿色的漆皮磨成了灰白色。每排椅子背上用白漆写着座位号,“17”“43”“56”这些数字掉得只剩轮廓。老舞迷都认老规矩:第一排最右边的椅子留给“周瞎子”——他不是真瞎,是近视太深不戴眼镜,只凭音乐节奏和地板震动认人。他踩点极准,跳三步时永远比鼓手慢半拍再快半拍,踩着那一下“空”的间隙转圈。

我亲眼见过一回现场。乐池里键盘手弹《欢乐颂》,快四的节奏。周瞎子和一个穿灰布衫的女士跳旋转,到了第三圈,他左脚尖在弹簧地板上一压,借着那股颤劲儿,两个人竟多转了小半圈。全场没人鼓掌,但有三四个人同时“咦”了一声。

后门的自行车架子

说它出名,是因为就数这地方出的“事”最多。车架子是三角铁焊的,两排,能插六十辆车,地面是碎砖夯的,压得油亮油亮。九十年代初,舞厅最火的时候,晚上七点架子就满了,后来的车只能锁在对面的梧桐树上。

看车的老钱头在传达室里烧煤炉,顺带卖汽水和话梅。他认得每一辆车的车主——谁换了新链条、谁后座上绑了雨披、谁的铃铛盖被拧走了,他门儿清。有一年冬天,一辆二八大杠的前叉断了,老钱头愣是从这车的停车位置和轮胎磨损判断出车主是东边农贸市场的卖鱼刘,第二天还真让人给找了回来。

架子的第二根横杆上,从前挂过一块木板,上头用粉笔写着“请往后排”。但没人听,大家宁肯横着插,也得挨着熟人。现在木板早就没了,粉笔印子被雨水冲成一道白痕,倒是那排三角铁架子,被无数只手摸过的地方,黑得发亮。

去年秋天我去看老周,他正蹲在架子旁边,用一个旧扳手帮人调坐垫高度。他说这架子能认出人影子:“傍晚六点半那阵,穿工装裤的、提保温桶的、拿着舞鞋袋子的,他们从厂门口拐过来,车把一歪,我就知道今天谁来了、谁没来。”

“有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人,连续四年的每周三晚上来,八点整到,跳三支曲子,九点差十分走。车从来不停架子——他总推到最靠墙那根柱子,用链条锁把前后轮都锁死。有一次我发现他锁上还缠了段红绳,用油纸包着。后来就再没见他来过,那根柱子底下到现在还能看见锁链箍出的斜印子。”老钱头退休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长一条,说完他就叼着烟卷去捅炉子了。

那根柱子,现在依旧立在自行车架子尽头的墙角。去年冬天我路过,发现柱子上多了两道新划痕,像是钥匙或硬物磕出来的。夹缝里塞着半张粉红色的舞票,日期是手写的。我没敢动它——谁知道那是谁放的,又等了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