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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的晚上小巷子|老虎滩后身走到黑石礁那截夜路

晚上七点四十,我从老虎滩海洋公园正门往东走,没拐上滨海路,专挑那条挨着山脚的小巷子钻进去。大连的晚上小巷子跟白天完全两样,白天这里挤着卖烤鱼片和珍珠项链的摊贩,等天一擦黑,塑料棚子撤了,地上剩些竹签子和湿漉漉的纸壳。我的老邻居周婶住在这条巷子尽头的六层老楼里,她说晚上这儿能听见海潮声,比白天听海公园的广播清楚。

进了巷口先路过一家修锁配钥匙的铺子,铁栅栏门拉下一半,里面亮着瓦数极低的黄灯泡。老师傅姓曲,六十七了,正拿锉刀修一把铜钥匙,台面上摊着晚报,报缝里夹着半块没吃完的火烧。他跟我说这些年晚上来配钥匙的越来越少,倒是常有游客走迷了路,进来问公共厕所在哪儿。我问他这条巷子晚上走到底能通哪儿,他头也不抬,说通到黑石礁那片老居民区,中间要过一段没路灯的坡。

时间点巷子里能看见什么能听见什么
晚上六点半卖海鲜的推车收摊,泡沫箱摞在墙角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
晚上八点二楼阳台晾着的海带在风里晃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晚上九点半路灯间隔亮,有些是昏黄的钠灯拖轮从港湾里拉汽笛

再往里走三十步,巷子突然窄了,两边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一二楼是那种老式联排门市,有的改成小卖部,铝合金窗框里摆着酱油瓶和成袋的盐。小卖部老板娘坐在门口竹椅上,拿蒲扇赶蚊子,她家的狗趴在台阶下,见我来也不叫,只抬了抬眼皮。墙上钉着铁皮信箱,有几个的锁锈死了,里面塞着超市促销单和电费催缴单。我摸了摸其中一封信的牛皮纸信封,边角被海风潮气泡得发软,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

楼与楼之间拉着晒衣绳,晚上挂着白天忘收的白色被单,在对面路灯透过来的光里像一片片立着的帆。我经过时蹭到了一条湿海带的边角,那种咸腥味立刻爬上指尖,跟白天在市场闻到的不一样,夜里的味道更多了一层返潮的凉。地上有一块松动的水泥砖,差点绊我一脚。砖缝里钻出一棵灰灰菜,叶子在风里兀自抖着。

“这条巷子以前能直接走到电车道,现在前面垒了墙,得绕一段。”——一个站在楼道口抽烟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蓝色工装背心,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说是刚从厂里夜班回来。他指给我看巷子尽头那截砖墙,墙是新砌的,但没有抹灰,红砖的边角露在外面,顶端插着碎玻璃。墙的这边有一颗老槐树,树干上钉着块铁皮,写着“此处禁止倒垃圾”,底下的字被人拿粉笔补了一句“严禁小便”,再往下还有人用指甲画了个箭头指着消防栓。这巷子里每一寸人工痕迹都叠着另一层人工痕迹,倒让你觉着踏实。

绕过砖墙要走进左边那条更窄的过道,过道宽度只够一个人平伸双手。两边全是老楼的侧墙,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泛黄的沙浆层。有几家把空调外机装在过道上方,冷凝水管日夜不停滴答水,积了一地青苔。个别塑料管被换成了医用输液管,接头拿黑胶带缠着。地面上像是谁泼过一层淡淡的肥皂水,鞋底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黏着声。我扶着墙面慢慢走,摸到一根铁栏杆,焊在窗台下边,专门给老年人上下坡搭手的,栏杆的横档被摩挲得发亮。

夜巡的杂货铺和出租车司机歇脚处

出了过道,巷子豁然宽出一截,这边靠路边停着一排私家车,车顶落满槐树花和鸟粪。有一辆没有熄火的出租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车里亮着荧光。他见我看他,摇下窗问我要不要打车。我说不用,就是走走。他说大晚上一个人钻这种大连的晚上小巷子,头一回吧。我没反驳,递了根烟给他,他接了夹在耳朵上,说前面那栋老楼拐角有个炸串摊,开到凌晨一点,他每晚都去那吃两串鸡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五十米,果然闻到一股炸串的油味,混着番茄酱的酸甜。摊子是辆铁皮推车,车上架着一口多半满的油锅,旁边的塑料筐里堆着生鸡皮、蘑菇串、火腿肠。摊主是位五十来岁的妇女,系着藏蓝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炸串不用夹子,直接拿手指尖捏起串好的料往锅里轻放,油花溅起来,她用另一只手的胳膊肘挡一下。

锅边摆着两张矮桌,几个年轻人在吃,大约是刚从星海广场那边下班过来的。他们一人面前一个小铁盘,串上的辣椒面撒得厚,喝着玻璃瓶的大连汽水。“一共十九块八,收十九。”老板娘收钱的时候嘴里念着,钱直接塞进围裙口袋里。她在这巷子里炸串炸了十二年,原来在巷口,后来被挪到这儿。“晚上城管不来,这边路灯暗,偶尔有警察巡逻,但也只是问两句,不遭人烦。”她说这话时手没停,又往油锅里下了一把鸡背肉。

一段上坡路,两棵老榆树和消失的防空洞

再往前到上坡,坡度陡到能明显感到膝盖绷紧。路面坑洼处被人用车库门口的细石子垫平了,车子碾过时咔啦响。坡顶有一排老式平房,其中一间门板开着,里面亮着一盏节能灯,写着“殡葬用品”的白底红字招牌在灯下反光。门边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人,手边放一杯浓茶,像是守夜。他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问他这坡顶以前是不是有个防空洞入口。他说你问着了,那个洞就在前面那两棵老榆树中间,洞口封了快三十年,用钢筋混凝土浇死的,面上抹了水泥,下雨天会返潮显出个门形,但也只有住在附近的人知道。他指着树说,以前树底下有一口压水井,傍晚那会儿居民排着队提水,后来管道通了,井也填了。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汤是灰褐色的,杯底沉着几片粗梗。他不再说话,我也不再多问。远处海平面上最后一缕光彻底收了,巷子里剩下昏黄灯光下的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