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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水小胡同100元一包|西街墙根下的老茶与烟丝

从商水县城的主路往西拐,过了老百货楼,路就窄成了两人并行的缝。早市刚散,地上留着菜叶和三轮车辙。我提着布兜,专找那些墙皮掉渣的巷口钻。第三个小胡同口,斜挂着块黄漆木牌,白字写着“陈记日杂”。里边伸出一张竹躺椅,躺椅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手边一个搪瓷缸,缸盖上蹲着一包牛皮纸包的物件。

“包烟丝?”他眼皮没抬。

我说看看。他把搪瓷缸往我这边推了推,盖子掀开,一股焦香混着潮气扑出来。商水小胡同里这种散烟丝,熟客都叫“一包”,不问价,递进柜台一百元,老头从身后的铁皮桶里抓两把,压进同一式样的牛皮纸里,四角折得方正,麻绳一扎,齐活。

铁皮桶跟墙上的粉笔道

那铁皮桶原来装过油漆,桶沿上斑斑驳驳挂着赭红色的渣子。老头说桶比他的岁数大,是从废品站捡回来的。他掀开桶盖,烟丝压得瓷实,颜色像干透的豆豉,手指插进去拔出来,指尖挂着细碎的油气。

“旱烟丝,河南本地的烟叶,加了些香油和老酒闷过。”他指指墙角一溜五个瓦罐,“那几罐味道不一样,有薄荷的,有桂花卤的,贵五块十块。你这价买的是本味。”

墙上用粉笔写着几行数字,日期从去年十月算起,隔几天添一行。老头说是记借出去的旱烟杆,谁拿了谁的,画个三角符号。最底下那行数字旁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他解释那是今年立春那天添的,那天来了个外地人,急吼吼要买一包带走,说赶火车。结果发现他口袋没带零钱,手机扫码扫了半晌也没信号,最后还是对门卖烙馍的嫂子过来帮付的现金。

“这胡同里头,路由器搁谁家都发不出信号。”他慢悠悠地把搪瓷缸盖上,“所以还是得备现钱。一百元,一包烟丝,剩五角钱买根冰棍,在胡同口坐个下午。”

压烟杆的小马扎和三条腿桌子

竹躺椅后面是个不到三平米的半间屋,光线从头顶半块明瓦漏下来。靠墙摆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缺的那角用砖头垫着。桌面上全是烫痕,一圈压一圈圆溜溜的,像暴雨砸在泥地上。桌肚里塞着几根黄铜抽杆,杆头上的烟窝黑亮黑亮的,有的用铁丝箍了一道,有的缠着胶布。老头的指头抚过那些烫痕的光滑面,说每道痕都是有人坐在这儿压烟杆时,手一抖落的灰。

桌旁边的矮板凳上坐着个小男孩,正用废作业本纸折青蛙。青蛙折好了,放在砖头垫着的那只桌角上,拿嘴一吹,掉进砖缝里,他又伸出肉手去抠。老头不拦,只当他玩。

我问,这一片原来住着多少人。老头歪头想了想,说他搬来那年,胡同口挂着“光荣巷”的铁牌,巷子里住了二十几户,冬天生炉子,灰白烟从每家的房檐上往一处拧,拧成一股粗绳,拉到半空再散掉。那时每户冬天的烟丝都得囤两包,一包过冬一包倒春寒,倒是没人在乎纸包上印着什么画。他现在还记得对门王婶的纸包永远让老头多抓一把,说“这一百元得买出两包的分量”。

墙上粉笔字的旁边钉着一片白铁皮,铁皮上压出几道横线,线上挂着几把钥匙。其中一把系着红色的塑料绳,绳结上穿一枚袁大头。老头说那钥匙是老街公所库房的,后来库房拆了,钥匙没舍得扔,挂这儿当镇宅挂件。说完他拿起那串钥匙在桌角上敲了三下,响声脆生生的。

烟包压过的印子

我付了一百元。老头没有立刻抓手去铁皮桶里掏,而是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牛皮纸,展平在桌上,把桶盖揭开,铲子斜插进去,挖出一整块烟丝来,搁在纸上按了按,像切豆腐似的用掌根压出四道纹路,然后把纸角翻上去,折成扁枕头的样子。他用麻绳绕着纸包打结,收紧前往结扣底下塞了一片梧桐叶。

“这片叶子是去年秋天落的,夹在账本里,干了,正好起湿润的作用。”

纸包在我手里,松紧刚好。隔着皮纸能摸到烟丝有弹性的颗粒,跟刚从地里拔回来的土坷垃似的。我问他这烟劲道如何,他说旱烟不会骗人,抽一口就知道烟叶种在哪个岗坡上——岗上种的偏辣,坑里种的偏绵。“你回去用指头捻一点搁在报纸上晒半天,要是晒过之后颜色泛红,那就是岗上的土货。”

走出胡同口时,太阳已经移到西街的屋脊上。回头再看,木牌上的黄漆被光晒得发白,竹躺椅的影子斜着延长,老头躺回去,把搪瓷缸扣在肚子上。男孩从砖缝里抠出那只纸青蛙,举起来对着天上的光看,青蛙的脊背被照得透明。隔着那条窄胡同,我看见铁皮桶桶盖上放着一个空烟包——牛皮纸皱巴巴的,四角折痕里嵌着深褐色的烟末,麻绳散了套在桶环上,像谁随手挽的一个结。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这包一百元的烟丝,也折了个角,搁进了兜里。这胡同傍晚的时候估计还得再阴凉些,我想着哪天带个矮凳来,坐桌子旁边亲眼看看那三条腿桌子底下到底垫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