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地板砖贴图,作者: ,:

武汉江夏区必去的小巷子|纸坊老街的烟火与铁锈

下午四点半,太阳斜着打在青龙山余脉的坡面上,纸坊老街上段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恰好盖住“工农兵副食店”掉了漆的木门牌。我捏着买好的两块腐乳从店里出来,脚边一只橘猫正把废弃的铁皮瓶盖当玩具踢,发出一串脆响。整条巷子,此刻只有我和这个猫是动的。

但五年前,这里不是这个动静。

一、铁皮雨棚和车铃铛

2017年夏天,我因为采访本地老铁匠,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当时它在导航上叫“纸坊路一巷”,但本地老人都喊它“打铁巷”。巷口百米,两堵青砖墙夹着一条水泥路,宽不到三米。墙根下齐齐整整地蹲着六七个铁皮雨棚,每个棚下是一个摊子。

左边第一个棚子,是老钱师傅的磨刀摊。他有个跟了他二十五年的砂轮,开机时声音嘶哑,溅出的火星在阴天的巷子里特别扎眼。棚顶挂着一串用铁丝穿起来的旧钥匙,一共三十七把,是他这些年在巷子里捡的,风一吹,钥匙互相磕碰,比他磨刀的声音还密。

再往里走,有个卖面窝和苕面窝的摊子,老板娘姓鲁,嗓子亮得能掀翻棚顶。她每天凌晨三点,先把泡好的籼米和黄豆一起用石磨磨浆,石磨是从她婆婆手里传下来的。你说奇怪不奇怪,别的摊子早换了电磨,她的石磨边上始终放着一根系了红绳的竹签——那是她婆婆当年用来挑米里沙子的,现在红绳褪成了粉白色。

那时候的巷子,路面是凹的,中间低两边高,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踝。老钱说,这条路铺了快三十年了,水泥底下是当年纸坊米厂运粮的碎石子路基。他蹲在那里,一边用手掌感受砂轮的温度,一边跟我说:“这条巷子的体温,比外面凉半度,比下面巷子热一度——像块没退火的铁。

二、那个消失的铁业社

往巷子中段拐,右手边有一扇只开半边的铁门,门上的铁皮补丁摞了三层。里面是废弃的铁业社车间,房梁还挂着几根黑色吊链,地面上留有六个固定铁砧的方坑。方坑的尺寸不规矩,因为每个铁砧都是当年师傅们徒手抡出来的,没有两个完全一样。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条巷子的根基不在那些摊子,而在车间里。1958年,纸坊公社在这儿建了铁业社,从周边村镇招了十二个铁匠,生产镰刀、锄头和锅铲。最红火的六十年代,每天的煤灰要拉两板车去倒。到了1989年,厂子倒闭,机器被搬空,但方坑留下了。

现在有个做文创的年轻人租了半边车间,卖手打铜勺和不锈钢杯,但他不点火,只是把当年的铁砧翻出来当展示台。我去看的时候,那只砧面上还嵌着一道深约两毫米的豁口——老师说那是当年打一把夹钢菜刀时,一次失误留下的印子。那个失误的师傅姓柳,现在已经八十六岁了,住在纸坊南街。我见过他一次,他耳朵有些背,但指着豁口能立刻说出那天是1973年立秋后第三天,起因是他小儿子在旁边摔了一个搪瓷缸。

车间后墙上有一行用白色油漆写的标语,剩的字稀稀拉拉:“共产党万岁”。下面有一行更后来的手写体,铅笔的,看不太清,仔细辨认是:“1982.4.16 封炉”。这行字的笔迹很工整,那是最后一个守望车间的人,马铁匠,他独自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五天烟,才把这行字写完的。

三、根子上的岔路

2024年春天,巷子终于修整了。路面铺了青石板,排水沟换成了暗管,雨棚拆了重做成统一样式的灰钢架,公共厕所也加了干手机。老钱师傅去年回了天门老家,走之前把那串三十七把钥匙系在公共电话亭的外支架上。电话亭早就没有电话了,但整个铁壳还在,风吹过,钥匙碰铁皮的声音比从前大。

奇怪的是,修整之后巷子反而比前两年安静。面窝摊的鲁老板娘搬到了巷口对面,租了个固定的门面,月租一千八,窗明几净,石磨还是那台石磨,红绳竹签依旧搁在角上。但老来买东西的街坊说,石磨上蒙了一层薄灰,虽然每天营业,磨浆的频率明显降低了——现在用的是店里电动打磨机,石磨只在每逢初一、十五磨一茬,算是做个念想。

四、剩下的和来的

今天下午我往巷尾走,路过铁业社车间,门开着,文创年轻人已经撤了很久。地上蒙尘的展台,那只铁砧的豁口还在,阳光从当年通风的天窗斜落,落在豁口里,像浅浅的一枚水滴形硬币。墙角的豁口正下方,有人用黄粉笔画了一个小圆圈,里面没有字。我不知道谁画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走出巷口时,一辆共享单车从我左侧超过去,铃铛清脆地响了几下,追进巷子——它似乎想穿过这条老街,去另一边的新商业区。但没骑几米,轮子碾过新的青石板缝,冷不防“咔”一声,骑车的人低下来看,原来是后轮的档板被一块翘起来的旧地钉磕到了。

他拍了照,准备拍第二张的时候,那个修车摊的余师傅——年轻一辈最后留守的——起身递给他一把螺丝刀。余师傅摊子上的那个活动扳手,跟我2017年看到的,还是同一把。它手柄上的防滑纹快磨平了,但开口处依然咬得很紧。

我看着他们拆下档板,修完,装好,车又骑走了。余师傅弯下身,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垫布上,顺手取了那根用旧棉袄改的擦布,把扳手开口内侧的灰尘揩干净。他说了句“走好”,然而他没有转身,只是继续擦。

太阳移过槐树尖,巷口又完全是空的,只有那排钥匙被风碰了一下,摇晃了一瞬,然后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