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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尼教村小巷子|给老陈回信说说巷子口那棵老榕树

老陈:

信收到了。你说上月梦见咱们年轻时在尼教村巷子里追鸡撵狗,醒来还笑出声。我跟你讲,那地方没大变化,巷子还是窄得只能过一辆人力三轮,两边的青砖墙根儿长满潮乎乎的绿苔,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在墙脚砸出一排小凹坑。

你问的高明尼教村小巷子,现在还住着十几户人家。你记得巷子口第三家是阿炳叔的修车铺不?他那把铁皮剪子用了快三十年,手柄缠的红胶布都磨黑了。前年他孙子考去广州念书,铺子就改成卖早点,早上五点半炸油条,油锅一响,整条巷子都能闻见香气。

一进巷子先碰见两样老物件

靠墙根儿那口老井还在,井圈是整块麻石凿的,井绳在井沿磨出两道浅槽。去年夏天有城里人来拍照片,蹲在井边看半天,说这井口能照出人影。我笑着没搭话,其实底下水早浑了,大前年通了自来水,就再没人打水。

井对面那棵老榕树,你肯定记得。树身要三个人张开胳膊才抱得拢,气根垂下来够到地面,又扎进土里,长成第二排树干。树下常年摆着两把竹靠椅,椅背被汗浸得发红发亮。下午三点光景,住巷尾的刘婶必定坐那儿择菜,菜叶丢在脚边竹箕里,等会儿拿去喂她养的三只麻鸭。

巷子中间那段最窄,也就是两个成年人错身得侧着肩膀的地方。墙上是各家安装的电表箱,铁皮门锈得哗啦响,前年统一换了新表箱,可墙上的旧钉子眼还在。你细看,每个钉子眼前都有块黑印,是以前挂煤油灯的痕迹。九十年代那次大停电,全巷子的人就靠在墙点灯,灯光昏黄,照得人影在墙上晃。

巷子里的人和事,数着手指头讲给你

你现在回来,得重新认人。老辈人走了一半,阿炳叔前年冬天没的,走前让孙子把他那把修车工具挂在铺子墙上,说是留个念想。住巷头的老周师傅还在,就是以前做木工那位。他耳朵背了,说话得凑近喊。他儿子在佛山开了家具厂,让他去养老,他不肯,说巷子里摸惯的刨子、凿子离不了手。上个月我见他蹲在门口,拿锉刀修一把旧板凳腿,那木头是当年从老屋拆下来的杉木,用了四十年没蛀。

年轻人都搬走了,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小孩。巷尾那栋红砖楼,以前是合作社的仓库,现在租给几个摆摊贩子。他们专做晚上生意,电三轮进巷时喇叭按得震天响。一到傍晚七点,巷口支起烧烤摊,炭火冒白烟,烤韭菜、烤鸡翅的味儿飘进来,连井边的老猫都凑过去蹲着。

要说这儿变化最大的,是巷子里的声音。以前白天是锤子敲铁皮、木匠刨木头、自行车铃铛叮铃铃混成一片。现在呢,早上只有豆浆机嗡鸣,中午静悄悄,午觉睡醒听见麻将牌哗啦响——那是巷中段张婶家,她一张桌子从早摆到晚,来的都是附近的勤杂工,五毛钱一炮,打半天输赢不过十几块。

几条实在的消息,你回来用得上

你关心的路面,前年市政给铺了透水砖,下雨不再沤水,但砖缝长草,没人拔。巷子共98米长,我拿脚步量过,从井口到巷尾电线杆一共172步半。若是早上七点走进来,空气里是水汽和炸油条的味道;晚上九点来,闻见的是烧烤辣烟和墙角苦楝树开花时的苦香。

具体细节给你列个清单:

  • 老修车铺现在卖肠粉,老板姓洗,每天用石磨磨米浆,米是从三洲圩买的,兑水比例有讲究
  • 井边那对竹靠椅是刘婶的,她每早擦了搬出来,傍晚收回去,雷打不动
  • 巷中段墙上挂个铁皮信箱,锈得掉漆,邮递员每周二送报纸来,塞的是《南方都市报》,老周师傅订的
  • 巷尾电线杆上贴过几次寻猫启事,都让雨淋烂了,字体是打印的,电话号被撕掉一角

你要的木工刨刀,老周师傅还有一套。他说谁要用就拿去,但摸着刀刃顿了,得先拿油石磨一磨。你要是回来,直接去巷子找他,不用提前打电话。

再说件新鲜事

上周末巷子里装了盏太阳能路灯,安在榕树杈上,白天吸光,晚上六点半自动亮。灯罩是乳白色,光洒下来,把墙上的青苔照得发翠。但有片阴影正好落在张婶家那扇铁门上,她门口那块“今日有房”的木牌还是看不太清。那木牌挂了六年,字是黑漆写的,漆掉了一半,她懒得补。

还有我提过的,你记得巷口左边有家卖凉茶的摊子吗?现在换成自动售货机,扫码出瓶装王老吉。摊主阿苟转行去开网约车,他说凉茶摊一天赚的还不够油钱。

老陈,你要真想回来住几天,我让刘婶给你腾间房。她儿子在广州,西屋空着,床板是杉木的,垫一床新棉被就行。巷子里夜里安静,只有老鼠跑过瓦楞的脚步声,和老树叶子落地的沙沙响。

对了,那棵榕树今年新长的气根,已经垂到第二排树干的半腰了。昨天傍晚我拿手比了比,有两只半长。你要入秋回来,估计得用剪刀修修,不然矮个儿从底下过,帽子要碰歪。

别的没啰嗦了。你几时动身,定准了日子给个信,我去巷子口接你。要是傍晚到,你就循着烧烤架的烟味走,准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