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小西湖快活的地方|老记者的十年采访路线图
干了十几年本地新闻,手机里存得最多的不是会议照片,而是小西湖周边那些老汉们下棋的侧脸。你要问兰州小西湖快活的地方在哪,我得先纠正一个说法——老兰州嘴里的“快活”,不是你们年轻人想的灯红酒绿,是身上汗出透了、棋下赢了、茶喝乏了的那种舒坦。这片园子从八十年代放开围墙经营开始,就是周边厂矿退休工人自找乐子的根据地。
快活的第一层:树底下的人堆
每天早晨七点,湖心亭东侧那排老柳树底下,保准已经摆开七八盘象棋。马扎是三块钱一个的塑料凳,棋盘是画在广告纸背面的,棋子磨得字都快看不见了。我在这儿蹲过不下二十个早晨,听的最多的一句话不是“将”,是“老张你悔一步棋能死吗”。说这话的是个戴前进帽的瘦老头,姓赵,原是铁路机务段的,退休十五年,比他上班时还准时。他下棋有个毛病,赢了一盘就摸出个铝制酒壶抿一口,壶是七十年代劳保发的,磕得全是坑。
旁边围观的比下棋的还急。有个穿蓝布围裙的师傅,是旁边小卖部老板,看棋看到忘神,锅里的茶叶蛋煮爆了三次,后来他干脆把炉子搬到棋盘边上,也算小西湖一景。这地方快活就快活在没规矩,谁都能支招,输了的人不服气,约好明天再战,一年四季不断。冬天冷,老头们就揣着灌满开水的大号保温杯,手冻僵了搓两下接着走子。夏天更热闹,有人把躺椅搬到树荫下,呼噜打得比蝉鸣还响。
拾荒老李的固定位置
湖西边长廊第三根柱子底下,是拾荒老李的地盘。他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蛇皮袋往地上一铺,掏出半瓶白酒,就着两根黄瓜自斟自饮。有回我问他为啥不找个阴凉地儿,他抹抹嘴说:“这个角度能看见所有来跳舞的人,又不挡他们道,两边都落个清静。”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年,小西湖的快活,就是人人都有自己的角落,互不打扰又互相瞅着,像一盘活了百年的棋。
快活的第二层:下午三点的舞场
午后三点,园子西侧的水泥广场开始热闹。这儿原来是旱冰场,八十年代末改成了舞池,水泥地上还留着当年的白色分界线。跳舞的以五十到七十岁的中老年为主,有不锈钢音箱放着八十年代的刀郎和九十年代的老歌。放得最多的是《九妹》和《大板城的姑娘》,节奏一起,男同志就整西装、女同志就系丝巾,讲究得很。
我采访过一位姓马的退休女教师,她跳交谊舞跳了二十年,鞋底磨平了十几双。她跟我说了个门道:“小西湖跳舞有暗号,左手搭肩是慢三,右手用力是快四,你要是踩了对方脚,别道歉,递颗糖就算赔礼。” 这规矩谁定的没人说得清,但都守着。有一回下暴雨,舞场没人,老马自己打着伞在雨里转圈,我隔着雨帘看她,转得一丝不苟,转到伞面上的水甩成一个圆圈,才收住步子回家。
| 时间段 | 活动内容 | 主力人群 |
| 6:00-9:00 | 晨练、唱秦腔 | 遛鸟老人、戏曲票友 |
| 9:00-12:00 | 象棋、扑克、晒太阳 | 退休工人、闲散人员 |
| 14:00-17:00 | 交谊舞、民族舞 | 中老年舞者、围观游客 |
| 19:00-21:30 | 广场舞、甩鞭、合唱 | 下班族、周边住户 |
这表格是我跑了半年的记录,你拿去看,小西湖的一天是一环套一环的,没有空档。晚间的广场舞音量最大,但管理人员从不来管,因为领舞的王大姐把时间卡得死死的,到了九点半准时收摊,比闹钟还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园子是公家的,快活是自己的,不能把公家的地儿占了,把自己的快活搅黄了。”
快活的第三层:铁丝网背后的野戏台
很多人不知道,小西湖东北角铁丝网后面,隔着一道铁门,还有个废弃的溜冰场看台。每个周日下午三点,那儿会搭起一个野戏台——两块三合板、一条红布横幅,上面用白漆写着“自乐班”。唱秦腔的、拉板胡的、敲干鼓的,全是二十年前电力修造厂和毛纺厂的退休工人。观众自带马扎,也有站着的,最多的时候围了七八十人。
我见过最狠的一个老生,姓周,嗓子哑了还硬唱《斩单童》,唱到“恼恨那李世民”时破了音,台下没人笑,全都在喊“好——”。他唱完下台,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药瓶,倒出两片甘草片干嚼,说是润嗓子。班主是位七十多岁的女琴师,板胡拉得极凶,谁要是唱跑了调,她直接用弓子敲谱架子。他们不收钱,自己烧水自己带茶叶,唱完还打扫干净场地,比专业团体都守规矩。听说最早是几个票友在湖边搭伙唱,后来人越来越多,铁门被园方锁过三次,每次都是老周翻墙进去把锁剪开。园方最后睁只眼闭只眼,只提了一个要求:散场把烟头捡干净。
“我们唱的不是戏,是给自己听的。台下的人也是给自己坐的。你要真问哪里快活,这里头最见真章——人不求人,戏不求台,唱完了各回各家,明儿上班的上班,带孙子的带孙子。”
快活的底子:水和人的脾气
话说回来,小西湖的湖面其实不大,绕一圈也就一刻钟。水是黄河水引过来的,春末到深秋,水面会有野鸭子落脚。前两年有人往湖里放生了几十条锦鲤,第二年冬天冻死了一半,捞鱼的师傅说,剩下的鱼反而长得更壮实。这园子的脾性跟兰州人一样,不娇气,给点活水就能扑腾。
我在湖边见过一个修锁匠,出摊三十年,摊子就是一块木板搁在两个马扎上。他给小西湖的功能排了个序:清早的水汽养嗓子,正午的柳荫养精神,下午的风养腿脚,傍晚的霞光养眼睛。他指指水面说:“你看那些浪,大的卷下去,小的泛上来,跟人差不多。来这儿快活的人,十有八九是看明白了这一层。”
那天收摊前,他接了个活——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修收音机天线,三块钱。修完老太太问他:“师傅,你说我明天还能来跳舞吗?”修锁匠抬头看了眼天:“你腿脚比我利索,怕啥。就是明儿有雨,你记得带把伞。”老太太笑呵呵地走了,收音机里吱吱呀呀传出一段秦腔过门,走到湖转弯处,声音就被风吹散了。
他低头收拾焊锡,把那个缺了角的小木凳往湖边挪了挪,挨着老柳树的根须放稳当。夏天快到了,日头起身,湖面上那道白晃晃的水路,又该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