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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龙湾站街|凌晨四点的公交站与卖早餐的三轮车

昨夜下过雨,龙湾站街的水泥路面还汪着几滩浅水。我五点半到那儿,天刚泛青,路灯还没熄。站街不长,从东头公交站牌到西头老烟杂店,约莫走两百步。这里说的温州龙湾站街,不是那种拉客的巷子,是本地人等公交、买早点、修鞋配钥匙的一条过路街。我在这条街上蹲了三个早晨,记下些零碎事体。

公交站牌下的铁皮候车凳

东头的公交站牌是根漆成绿色的铁管,挂着三块线路牌,边角卷了,字被雨淋得发花。站牌底下焊着两条铁皮候车凳,一条凳腿用铅丝绑着红砖垫高。头一天六点零七分,有个穿灰夹克的老伯坐在那边吃糯米饭团。他问我几点了,我说六点过七分。他又问,那趟去龙湾经济开发区的9路车是不是刚走。我答不上来,他便自顾自说:“8路、9路都在这个站停,但9路隔二十分钟一班,你算准时间就好。”

老伯姓陈,在开发区一家阀门厂看门,今年六十三岁,每天这个点等9路车。他说这条温州龙湾站街他走了十几年,站牌换过三次,候车凳原来是木头的,前年换成铁皮。“木头凳子坐久了会响,现在铁皮不会响,就是冬天冷。”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塑料袋捏成团,往裤袋里一塞,车还没来,他又坐回凳上。

卖糯米饭的三轮车和修鞋摊

街西头拐角,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有辆三轮车推出来。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蓝色袖套,蒸笼里是糯米、咸蛋黄、肉松、油条碎。她拌饭的动作很快:左手托荷叶,右手抓糯米,撒料,一卷,一压,收口递给你,整个过程四十秒不到。她的三轮车龙头绑着一个小喇叭,录了句话:“糯米饭三元,加蛋黄四块五。”但喇叭从来不响,只是挂着,她说是去年的录音,没空去换新。

修鞋摊在她旁边,摆着一只红色工具箱和三只小马扎。摊主姓胡,安徽人,在这条温州龙湾站街摆了七年鞋摊。我坐他旁边看他给一双女士单鞋换后跟皮贴,他说:“昨天下雨,天热,鞋泡了水线头就烂。”他用锥子拆线,刀片刮掉旧胶,抹上新胶,拿小锤子敲几下。那双鞋他收了四块钱,修了二十分钟。

“这条街的白天和晚上是两种街。白天是公交、早点、修鞋;晚上是路灯、空凳子和卷帘门。”——胡师傅一边敲鞋跟一边说,他不抬头看人。

铁栏杆上的广告和店门前的花盆

走过街中间那段,人行道外侧有半截铁栏杆,每隔三根就贴一张小广告。白纸黑字:“疏通下水道”“搬家拉货”“修空调加氟”。其中一张被雨淋成一团黑糊,只剩最下方一行手机号,还看得出个大概。栏杆尽头放着三个旧花盆,种的是葱和薄荷,没有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我第三天去的时候,葱少了两株,薄荷还在。

站的北侧一排铺面,关着的卷帘门上有喷漆号码,是前年统一重刷的。其中两间开着门:一间卖五金,门口堆着钢丝球、管道接头、弹簧锁;一间是杂货店,玻璃柜里放着信封、针线、电池、那种老式的塑料梳子。杂货店老板娘坐在门内,扇着塑料扇子,扇面缺了一角。她的柜台上有块纸板,写着“代收快递”,旁边排着四五个黄色纸箱,没有收件人名,只写了门牌号。

晚上八点的站街和凳子上的伞

第三天晚上八点我再去,路灯亮着,但行人少了一半。站街上没有白天那种急赶路的人,多了几个老人坐在候车凳上乘凉,手里拿的蒲扇拍着大腿。铁皮凳上放着一把长柄雨伞,深蓝色,折好了,没有湿痕。没人过来拿。我坐到九点半,撑伞的人没有出现。

那个老伯陈师傅,晚上不坐公交。他穿拖鞋出来遛弯,走到站牌下看一眼路线图,然后转头回家。他说:“白天看这条街是做生意的街,晚上看是住的街。门拉下来,里面有人在睡觉,你听不见。”他走回去的时候,路过那辆三轮车,车已经推到屋檐下,用蓝色编织布罩着,喇叭还是绑在龙头上,铃铛一样。

九点四十五分,深蓝伞还在那张铁皮凳上。我起身离开时,对面烟杂店的灯刚好关了,留下门上方一盏小方灯,照着那块写着“代收快递”的纸板,影子落到地上,被一只猫踩着。猫是白褐色花斑的,尾巴卷在半开的卷帘门边上。它看我一眼,没叫,钻进门缝里去了。

当晚最后一班九路的车尾灯在街东头拐弯消失,候车凳上的伞被风吹动了一下,伞柄上的吊牌翻了个面——上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没看清,也够不着。这条温州龙湾站街的路灯底下,一团飞虫绕着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隔天早上路过卖糯米饭的位置,三轮车还没推出来,地上那头天夜里落的桂枝叶还没扫走。等我走到站牌底下再看——那把深蓝伞已不在凳上,凳面只有一片没干透的水渍,形状像张摊开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