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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城中村50元左右的|一张旧椅三条腿的下午

我在江门做地方志整理有七八年,抽屉里攒了二十多本手抄簿,全是城中村拆迁前的老户口册、租约和铺头流水。前阵子翻出一本1987年的“白沙村临时住宿登记表”,上面钢笔字写:租金五十元,包水电,床板一张,风扇一把。同事老周看见,笑了:“搁现在,五十块还是能住,就是床板得自己找。”

老周这话不是玩笑。我每周三下午骑摩托进村,专走那些挂“空房出租”红纸的巷子。江门城中村的五十元左右行情,跟别处不一样——它不是按间算,是按“格”算。长堤边上的南芬里,铁皮顶的阁楼,楼梯陡得像爬井,五十二元一晚,窗户外头就是榕树须。水南路的旧纺织厂宿舍,改成了隔断间,七八平米,一张行军床加个电扇,五十五元。最便宜的在滘头村,祠堂背后的瓦房,四十八元,门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钥匙磨得发亮,房东阿姨每次收租都要念叨:“这锁比你们年纪都大。”

租客的账本

住在这些地方的人,手里都有一本自己的账。我记过一位收纸皮的老陈,他住在良化西的城中村,月租五百元,折算下来每天不到十七块。但他跟我说:“不能按天算,按天算心慌。”他每天凌晨四点半去扒垃圾站,上午十一两点就收工,下午坐在榕树头下看别人下棋。他租的那间房,墙壁是黄泥混石灰,墙角钉着一排钉子,挂他的蛇皮袋和草帽。最大的家当是一部旧收音机,天线断了,用铁丝接上,听粤剧。

也有临时来打散工的。河南岸的江翠里,一到农忙结束就有广西来的摘果队,七八个人挤一间,每人每晚分摊一张草席的钱。房东在院子里拉一根铁丝,他们晾的衣服像万国旗。有次我蹲在门口记门牌号,一个小伙子递我半截甘蔗:“阿哥,帮我写封信回老家,说我住的地方有电扇,好的很。”我问他电扇多大,他比划了一下:“拳头那么大,对着胸口吹,够凉。

城中村的五十元,买的不只是一块能躺平的地方,是一种“随时可以走”的自由。床是租的,枕头是空的,身份证揣在裤兜里,半夜想离开,拎起塑料桶就走,没人拦你。

价钱的骨头

江门城中村的价格梯度,顺着水走。靠近蓬江河的贵十块,因为风大、蚊子少;靠近旧车站的便宜五块,因为货运三轮凌晨三点就开始“突突突”。我把这几年的观察画成一张表,贴在工作室墙上:

位置价格(元/晚)特点
南芬里(堤东)50-55阁楼多,榕树荫,猫多
江翠里(礼乐桥脚)45-50瓷砖地,潮气重,离河堤近
滘头村(祠堂后)48-52瓦房,梁上住蝙蝠,冬暖夏凉
良化西(市场旁)50-60单间带窗,凌晨有杀鱼声

这价格不是钉死的。台风天涨五块,因为水浸到脚踝,二楼变抢手货。正月十五涨十块,很多租客回老家了,房东嫌空着亏,随口报个高价,有人要就赚,没人要就空着,等过了正月再降回来。我在滘头村见过一个房东,她把三十平米的房子隔成五格,每格摆一张竹床,挂一道帘子。她管这种叫“格子铺”,五十元一宿,包一壶开水。她手里拎着那种老式铝壶,走一路倒一路,壶嘴缠着胶布防烫手。

三件物事

租这种房子的人都有一件随身的东西,比行李还重要。住二楼的裁缝阿娟,她的是一把铜锁——每次出门,她要把两件衣服和一个勺子锁进一个木箱,木箱是嫁妆,上面画着红双喜,漆掉了一半。住楼梯底下的看更人陈伯,他的是一个搪瓷杯,杯底写着“江门糖烟酒公司1984”,他每晚把杯子灌满茶水,倒扣在枕边,说有声响能听见。

我最记得的是住在白石村的一位老人,姓谭,退休前是开渡船的。他租的那间屋子,推开后门就是河沟,五十元还要讲价到四十五。房东答应他,因为他帮整栋楼修电灯换水龙头。他屋里挂着一条船桨,桨柄磨得发亮,中间裂了一道缝,用铁丝捆着。他说:“这桨跟了我二十八年,比地契都准。”他不关窗睡觉,说要看得出天气变化。有天夜里下暴雨,我路过,看见他坐在门口,手里拿一把伞,伞撑开罩住那支桨,自己淋着半身。我问他怎么不进屋,他说:“雨腥味重,桨要吸点水汽才不裂。”

“五十元的房间装不下多少东西,但装得下一件不肯丢的旧物。”

这话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说的,他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修电器,收的租金全压在账本下面,一本《粤剧曲牌一百首》的旧书压在最上头。他跟我说,来住的人换来换去,但丢在房间里的东西常被下一个人接着用——墙角那个塑料盆,补过三次底,还在漏水,但没人舍得扔。他补盆不用胶水,用烧红的铁丝烫,烫完那股焦味,隔三条巷子都能闻见。

下午五点,南芬里卖簸箕炊的推车准时出来,一碗三块钱,浇上蒜蓉辣酱。住在隔断间里的人陆续下楼,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有个刚下工的水泥工,边吃边用筷子头在碗底划字,我凑过去看一眼,是个“安”字。吃完了,车推走,地上留下几片油渍,被风一吹,灰覆上一层。他要走回那间五十元的房里,躺下,闻着隔壁飘来的咸鱼味,翻个身,刚好能看见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