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孙俊辉律师,作者: ,:

常州那条街店里站着女的|老城关三十年门面变迁

现在你走进常州钟楼区那个老街拐角,会看见“好得来”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门上贴着“转让”的白纸,纸角被风吹得翻卷。店门口那截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五十七八岁,手里攥着没剥完的毛豆,豆荚碎屑落在她布鞋边。她叫张荷芳,在这条街上站了二十九年。早年间,她是这条街上“店里站着女的”里最年轻的一个——那时候,沿街每间门面房的柜台后头,都站着女人。

张荷芳不抬头,就知道有人停在门前看转让启事。她先开口:“租吗?租金一个月三千,不还价。里面货架都归你,冰柜我拉走。”来人没接话,倒是问我拍什么。我说想拍街景,她冷笑一声:“拍吧,再过半年这条街要拆了重建,你拍到的都是最后一眼。”

她转身进店,门框上的旧搪瓷招牌“好得来日用百货”蹭掉了半边漆,露出底下水泥。这招牌是1995年她丈夫从常州百货公司批发部淘来的二手货,当时花六十块钱请人用木板钉了边框,挂在门头,红漆写店名。她记得清楚,头一天挂上去,对面裁缝铺的周阿婆隔着街喊:“哟,张家的娘子站店了!”那会儿张家店还没装玻璃柜,货架是几块水泥板搭在红砖垛上,摆着肥皂、火柴、针头线脑。

这条街的西头连着南大街,东头通到老运河码头。八十年代末,街两边净是国营门市部。第三百货商店的布匹柜台,常年站着三个女的,穿白大褂,手里攥着木尺,顾客扯几尺的确良,她们就拿粉饼画印记,撕拉一声扯开布卷。布头散落的线头黏在玻璃柜台上,营业员也不拭擦。到了1993年,第一家个体户“小芳发屋”开在街中段,营业员就是老板娘本人,洗头椅是铁的,烫发帽像白色头盔,整条街的人都去围观电吹风。

再往后,改制风刮过来。国营柜台空了,卷帘门一扇扇拉开,站店的变成了老板娘、女儿、媳妇。

张荷芳的店从一间门面扩到三间。第一间卖烟酒日用,第二间卖塑料拖鞋、铝锅、扫帚,第三间摆了冰柜卖雪糕和汽水。她每天五点四十分拉开卷帘门,冬天掀门帘时,冷风灌进脖领,她得套两层棉袄。夏天守着冰柜,背后吊一台华生牌落地扇,叶片转起来嘎啦嘎啦响,风是热的,雪糕皮剥下来粘在顾客手指上。站到中午,她的小腿肚发胀,垫一张厚纸板在柜台后面,脚后跟交替踩上去活动。

2003年前后,街上传出新消息——沃尔玛要开到文化宫那边去。对面小店的老板半夜里把库存洗衣粉搬到三轮车上,往新北区运,结果没到丈母娘家就折回来说:“那边房租高一倍,撑不住。”

张荷芳没搬。她把第三间门面改成快递代收点,一个月多赚八百块代管费。

那条街上,“店里站着女的”有了新的意思。奶茶店的姑娘站在操作台后头,单手摇雪克杯,冰块碰撞的不锈钢声一刻不停;五金店的老板娘站在切割机前,护目镜推到头上去,给顾客量门窗尺寸;彩票店的中年女人坐在高脚凳上,盯着开奖屏幕,嘴里随口报码。她们站着,或者半站半坐,身前永远有一道柜台、一台机器、一堆货品挡住半个身子。

张荷芳不是滋味的那年,是2016年。对街第二间店换了三茬老板,最后一茬是两个小伙子,开手机维修摊,柜台只是窄窄一条,俩小伙子从头到尾蹲在地上修主板,也不站起来。路过的人问:“老板娘呢?”其中一个抬起头,指指弯腰蹲着的背影——那是他老婆,裙子外罩着围裙,蹲得比他们更矮。

“站也得站着,蹲也得蹲着。只要店还开着,人就得在。”张荷芳后来跟邻居这么说。

卷帘门现在拉下了一半。她剥完豆子,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豆荚壳,又蹲下身蘸水擦那截水泥台阶上蹭的黑印。擦完台阶,她伸手在卷帘门上摸了一把,指腹带下一层细细的铁锈,在夕阳里捻了捻。门里头,冰柜的压缩机突然嗡一声启动,震得门框嗡嗡响,隔着半扇卷帘门,那股陈年纸板箱和肥皂粉混合的气味飘了出来。

来人还没走,站在门边问:“你后来去过南大街的百货大楼吗?那边也拆了。”

张荷芳没答。她把毛豆袋子扎紧口,塞进围裙前兜,转身往店里走,门帘晃了一下,底角碰到立在门边的玻璃瓶,那瓶子碰巧是三十年前第三百货布匹柜台最后一只存货——里头插了三根竹签,落满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卷帘门又往下拉了一截,哐啷一声,卡在离地一米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她走过去时穿的那双布鞋鞋底,鞋跟外侧磨掉了一整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