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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在我家的黑田同学|一泡就是整个梅雨季

老陈:

信收到。你问“泡在我家的黑田同学”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词儿我快十年没用了,被你一勾,满脑子都是1998年那台电风扇嗡嗡转的画面。那年我家还住油脂厂家属院,两间平房,院子里的葡萄架刚爬到第二根铁丝。黑田是真名,不是外号,他爸是厂里请来的日方设备调试员,合同期三年,全家搬进了咱那片唯一的筒子楼。

他泡在我家,从六月初泡到八月底。原因简单,他家筒子楼顶层,西晒,下午四点屋里能煎鸡蛋。我家平房虽破,但东墙外有棵老槐树,下午三点后院子里全是阴凉。他妈每天下午把他送过来,我妈对着《中日友好交流手册》比划着让他留下吃晚饭。小屁孩儿一个,黑田当时才十一岁,拿筷子的手势跟日本人似的——不对,他就是日本人。

最先泡熟的是唾沫

黑田来我家头三天不说话,就蹲在院子水龙头底下看蚂蚁搬家。我妈怕他中暑,拿搪瓷缸子泡了一缸子高碎,搁他脚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放,双手捧着吹凉了,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子。从那天起,他每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找茶叶。

后来他教会我一种怪喝法。拿个大号的空蓝莓酱玻璃瓶,放二层茶叶,再扔几块冰糖,兑满自来水,盖紧了瓶盖卯足劲晃几十下,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晒二十分钟。那时候没概念,这会敲字,我都能想起那瓶子里浮起来的黄绿色气泡。

“泡茶,不是等味道出来呀。”他说得结结巴巴,指的是把茶叶和水泡在一起就行,“是要让东西活过来,你看,它们一直在动。”

我觉得他的话比茶有意思。打那以后,他泡在我家的时间从下午半天延长到晚黑透。我妈炒两个菜让他上桌,他也不客气,只有鱼不吃,说怕刺卡住。

最持久的一次从6月17日到7月9日

那年雨水邪门。6月16号下午开始下,家里人还以为下雨他就不来,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自己打着伞蹲在门口,裤腿卷到膝盖,怀里玻璃瓶箍根细绳说帮我带着盐水。连续下到快七月中旬,早晨出门整个院子的积水能淹脚背。他没断过一天。

星期来我家的时间干的事
13:05合伙研读了第41遍“史上最强指环王队服集锦”粘满面粉的泛黄本
14:20用扫帚柄探水沟,串出一只泡成褪色轮胎的塑料鸭子
午饭前把绿豆、玉米、葵花籽分罐子泡发芽,看谁的先窜高一截

泡在我家这事演变成了固定流程。院子和厨房之间有条三米的简陋石条甬道,雨季青苔滑,我妈让他们穿着最紧方便的凉鞋踩,其实还是摔过。有一次黑田小腿被泡得泛白发皱,就像蒸完长时间的枣儿。他跟我说:“你妈妈的茶泡开是往外散发香气,我的时间泡在这里头,是一粒一粒水分往里面走,哪天我就成家里的一员了。”

到了七月中旬一天下午,雨停太阳肿亮地往云外挤,黑田趴在晒烫的石板上狠动作躺着说酸——泡得骨头缝里都对了环境。我当时爬上爬下道行不如他深厚,小腿肌肉痒了一礼拜。

晚饭那顿总在快黑下来的时候

黑田自己学会剥大蒜之后,剥出的蒜瓣每一颗都得完整滑泳。我妈做番茄土豆汤面给他额外加胡椒,他说辣跟嘴巴顶账;咬一口又夸辣使人承认汤里都是活的。那天,下了整晚暴雨,院子晾杆断了晾了几根倒伏在地上挂湿袜子缠一块,吃饭要穿过那段洗成半透明的水洼子。

黑田忽奇立起来喝面底。面汤红亮泡好的葱花一颗颗往下滚,映着他呼哧的热气。我有某种感觉这回真的完了,他来这个院子不只是泡茶根里的水粉流势,像是他从出生就有计划一日一日泡尽每条枞隙痕迹。然后他会说这是第二次回家了这里住了十七个省份的人才有可能。也许错了,他说的是:家乡才下两天梅雨还不到。也可能是故乡下雨这种类似——如今早盘不上到底哪句确凿对。

后来他父亲合同期满,赶着我们开学前撤走了瓷瓶阵,临走塞我给一包印度产的盒式红茶到底没能拆泡。

这么多年没人听说着什么我早搬到江那岸小区去了。昨晚他竟加我微信里上来先捎个那泛黄的浸泡长毫红罐茶一标老河我愣直叫他见面用铜壶泡了第一道深夜的。今晚窗外积水倒有人拿铁丝探出去咚隆声响,我又摩挲玻璃片重做第二次红茶“算了,”让那一小撮梗陪我下午夜头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