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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博周村晚上玩的一条街|烧饼香混着电音,古街夜里两副面孔

老周村人管这条街不叫大街,就叫“夜里那条道”。北起状元坊,南到丝市街口,全长不到二里地,可一到晚上七点,整条道就活泛起来了。我在这镇上教了三十四年书,退了休没事,几乎天天晚上来走一趟,从暑热走到下霜,从烧饼摊走到霓虹灯下。

这条街晚上好玩,好玩的不是哪一处景点,是它自己会变戏法。白天卖绸布、卖铜器的老铺子,门板一上,后半夜就换成烧烤炉子和啤酒筐。你要问淄博周村晚上玩的一条街是什么样,我得说,你得住下来,从黄昏看到半夜,才摸得着它的脾气。

第一站:烧饼铺的炭火味

天擦黑,街口的“崔家烧饼”先支起炉子。他家不用电烤箱,还是那口传了四代的吊炉,底下烧果木炭,火苗舔着铁板,滋滋响。老崔的儿子小崔今年也四十了,手上的功夫跟他爹一模一样——面团摔在案板上,“啪”一声,抻长,抹油,撒芝麻,贴进炉膛。三分钟,鼓起来的烧饼用铁钩子一挑,焦黄,冒着热气。

买一个,掰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咸香味。我总爱站在炉边等,看炭火映在小崔脸上,亮堂堂的。旁边卖小米粥的大姐跟他搭了十几年伙计,粥锅咕嘟着,她说:“老崔退了,小崔顶上,这条街的骨头没断。”

晚上九点前,这条街是烧饼和粥的天下。提着保温桶的老人,下晚自习的中学生,都在这截路上停脚。街灯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照得人脸暖烘烘的。

第二站:丝市街口的象棋摊

再往南走三十米,路灯底下,常年围着七八个老头。石板地上画着棋盘,棋子是塑料的,缺了几个角,用白胶布粘着。下棋的是老邮政局的张师傅,退休后每天准时来,风雨无阻。他下棋不爱说话,就是“啪”一声落子,声音脆。

围观的人比下棋的急。卖水果的老赵蹲在那儿,嘴里念叨:“跳马啊,跳马!”张师傅不搭理,喝了口自带的热茶,又把车推了两步。对面坐着的是个年轻后生,周村三中的体育老师,下得野,不管不顾。

这盘棋常常下到十点。谁赢了,谁就掏钱买一兜子炒花生,分给大家。输的人也不恼,明晚再来。有个规矩立了很多年:十点半必须收摊,因为隔壁住着上高三的学生,不能吵着人家。

第三站:亚细亚舞厅的旧灯光

十点过后,街中段那扇铁皮门推开了。那门脸不显眼,灰扑扑的,顶上挂着个褪了色的招牌——“亚细亚舞厅”。这地方存在了得有三十年,早年间是周村最时髦的去处,现在成了老伙计们的夜场。

门票五块钱,送一杯白开水。里边地方不大,木地板踩得油亮,灯光球挂在正中,转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斑在墙上慢慢爬。放的音乐还是老样儿,要么三步,要么四步,偶尔有支慢四的《友谊地久天长》。

上个月我进去坐了一回,碰见当年教过的学生李静,她和她老伴儿都在。她看见我,过来打招呼:“王老师,你也来跳啊?”我说我腿脚不行了,看着你们跳就高兴。她老伴儿咧嘴笑,伸出三根指头:“我俩在淄博周村晚上玩的一条街上认识了二十六年。”当年他们就是在这家舞厅门口碰上的,那会儿她掉的是一串塑料珠子,他帮她捡起来的。

音乐换成了快步,地板上人影旋转,皮鞋后跟敲着木地板,嗒嗒嗒,像下大雨。墙上挂着面老镜子,边框锈了,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分不清谁三十岁,谁六十岁。

第四站:街尾的电音三轮车

严格说,街尾这一段不算古街了,是接上新修的商业区。但摊主们把它并进来。那辆改装的电三轮最惹眼,车斗里装着音响,低音炮震得地面发麻,卖的是爆裂的烤冷面和手打柠檬茶。

开车的小伙子染黄头发,戴个耳机,一边翻着铁板上的冷面,一边跟着音乐晃。他调料的动作很利索,酱刷两遍,孜然撒一把,洋葱末一撮,鸡蛋打上去,翻个面,铲子一切,装盒。十块钱一份,排队的人常围到马路牙子上。

我吃过一次,太辣,但是过瘾。旁边卖冰凉粉的姑娘是周村本地的,她说每晚能卖八十碗,碗是那种一次性纸碗,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她管这条街叫“夜游神的地盘”,因为从街头走到街尾,能听到三种声音:木炭的噼啪声、舞厅的慢三拍、话筒喊“多加辣”的吆喝

有一回我等到十一点半,街上人少了。电音三轮车收了摊,小伙子蹬着车往南去,音响调小了,播的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夜色》。那声音顺着柏油路滑远,灯影也跟着晃。

舞厅的铁皮门关上,棋摊的棋盘收进帆布袋,烧饼炉的余火闷成灰。我站在街口,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骑车从路灯下穿过,车筐里斜插着一卷画纸,大概是美术班的作业。她骑得快,铃声叮叮响了一阵,就隐进巷子那头了。

那会儿的风有点凉,我拢了拢外套,决定明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