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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平阳按摩一条街|老街手艺人的最后坚守

现在走完整条街,不用十分钟。下午三点,卷帘门拉下一半的店还有六家,门口坐着的师傅多数在刷手机。有一家玻璃门上贴着“招学徒,包吃住”,底下留的号码被太阳晒白了。街尾那家老店还在营业,老板姓陈,今年六十二岁,他说等手上的客人做完,就回江西老家带孙子。

这条街在昆阳镇的东边,夹在旧菜市场和一座停用的粮库之间。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县城改造,一批国营理发店的老师傅下岗,有人就在这儿租了沿街的店面。最初只有三家,挂的牌子都是“理发”“烫头”,后来慢慢有人加了“推拿”“足底”。到2005年前后,街两边挤了二十多家店,晚上七点以后,门口的小灯箱全亮起来,红红绿绿一片。

我在这家报社跑了十四年,来这条街的次数记不清。最早是1998年,跟着工商所的人来查无证经营。那时候街口还有一家卖煤球的,隔壁是修自行车的摊子。按摩店的招牌都是手写的木板,用油漆刷字,歪歪扭扭。店内摆两张旧铁椅,墙上挂一面圆镜,镜框边塞着几张明星海报。

手艺的来路

老陈是2001年从江西来的,在温州鞋厂干了三年,腰肌劳损,去医院推拿了几次,觉得这门手艺能吃饭,就拜了个师傅,学了八个月。他说师傅是温州本地人,在国营浴室里干过二十年,手法讲究“透、沉、匀”,不是随便捏捏。

那时候客人多是街坊。早上开门,先烧一壶开水,把毛巾烫热,敷在客人脖子上。收费十五块一次,四十分钟。老陈记得最忙的时候,一天做十二个客人,午饭拖到下午三点才吃。他租的店面只有十二平方,放两张床,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墙上挂着一个挂钟,是上海牌的老式机械钟,每到整点“铛”一声,客人常常被吓一跳。

这条街真正热闹起来是2004年。那年昆阳镇搞旧城改造,周边的工厂搬走了一批,但外地打工的人多了。晚上七八点,街上全是人,有刚下班的工人,有带孩子的妇女,还有骑三轮车的中年人,把车停在路边,进店歇个脚。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呼呼转,夏天做完全身是汗。

“那时候没人叫这行‘按摩一条街’,就是大家习惯了,晚上过来坐坐,聊聊天,松快松快。”老陈说。

后来的变化

2010年以后,街上的店开始变样。有人重新装修,装了玻璃门,换了新床单,价格涨到三十块一次。也有店关张了,房东把门面改成卖水果的、卖卤菜的。到2015年,整条街还剩十一二家,做推拿的、做足浴的、做刮痧的,各管各的。

老陈的店没怎么动。他还是用那两张铁床,床上的海绵垫磨出了洞,他用旧布补上。墙上挂钟停了,他换了个电子钟,但挂钟没扔,放在柜子顶上。他收了四个徒弟,三个转行了,一个回老家开了店。最近一个徒弟是2018年走的,临走前把一套牛角刮板留给了他。

前年冬天,街道办来了一趟人,说要统一换店招,改成白底黑字的样式。老陈觉得难看,但也没办法。换了招牌以后,街上更冷清了。有家店的老板在门口贴了张纸,写“老店转让”,贴了半年,没人接。

现在这行当

现在街上剩下的店,客人以中老年为主。价格涨到四十块一次,做的还是那些手法。老陈说,年轻人不来了,他们更信手机上的视频教程,自己在家跟着学,或者去大一点的连锁店。连锁店有空调,有包间,还有一次性床单,看起来干净。

但老陈不觉得自己的手艺差。他给一个坐骨神经痛的老客做了九年,每周来两次,老客说去医院拍过片子,医生建议手术,他不愿意,就靠老陈的手艺撑着。老陈说,这行靠的是手上的分寸,不是装修。

上个月,街口那家开了十五年的店也关了,老板回安徽老家。房东把店面租给了一家快递驿站,门口堆满纸箱。晚上六点,快递员在门口分拣包裹,灯光刺眼,老陈坐在自己店里,隔着三家门面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整理他的毛巾。

他打算做到今年年底。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拇指根部有一个硬结,按久了会麻。他去医院看过,说是腱鞘炎,建议少做。他没少做,每天还是接五六个客人。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昨天下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问能不能做肩颈。老陈让她坐下,垫好毛巾,开始按。女人说她是附近小学的老师,肩颈疼得厉害。老陈按了二十分钟,女人说舒服多了,问他什么时候关门。老陈说年底。女人愣了一下,说“那以后怎么办”。老陈没回答,继续按。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四点十七分,阳光从卷帘门的下半截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几条长短不一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