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亡者农药,作者: ,:

厦门翔安马巷是鸡窝街道吗|老地名新解与市井真相

去年冬至前,我骑着电动车从马巷街尾的旧供销社门口经过,听见两个年轻人对着手机导航嘀咕:“这‘鸡窝街道’到底在哪儿?导航怎么只显示‘马巷街’?”我刹住车,笑着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小伙子,你们要找的‘鸡窝’,就是这一段老街道。我在这里教了三十多年书,从没听说过马巷是哪座养鸡场——但有一样,1958年秋天,这儿的居民确实家家户户都搭过鸡窝。”那个挎着帆布包的年轻人一脸困惑,我索性把车支在墙边,跟他们讲了这地名的“身世”。

所谓“鸡窝”,与如今网络上胡乱调侃的什么“红灯区”“不三不四聚集地”半点不相干。它指的是马巷中山路两侧巷子里的**民居天井和骑楼廊道**,早年间被邻里用作养鸡、晾晒、堆雜物的空间。1984年我初到马巷中学教书时,住的就是中山路53号后头一间老宅——那房子进门抬眼就是一口砖砌的笋狀公鸡窝,竹条编的,高不到一米,母鸡踩着斜坡进进出出。房东姓朱,阿婆每天早上抓一把闸北石磨的碎米,对着窝里喊:“咕咕咕,吃饭啦!”米粒落在灰埕上,十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冲出那道吱嘎响的木门,一路踩过旧石板,溜到市场边啄菜叶。那时候谁家没有鸡窝?我家也养,不过是用咸菜缸倒扣改制的小棚子,每晚把鸡提进灶台边一只竹箩里,免得遭黄鼠狼叼走。

1958年搞“生产自救”,老街坊们在这排骑楼屋檐下,用旧船板、草席和断砖又加搭了十几只简陋鸡棚。**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集市放开,马巷街口鸡鸭上市量在翔安数一数二**。闽南话里“鸡窝”也是一种对老宅院的亲切叫法,就像同安的“炊笼厝”、集美的“石头屋”——大意是挨挨挤挤、人禽混居但有烟火气。

“鸡窝”不等于乱——老街真实生态

真要论“坏话”,得先分清地方与分类。1987年在马巷镇文化站,老站长龚伯编县志资料时捋过一张表,这是当时那几条常被误传的老巷。

巷名旧属原先窝棚主用途街头杂货店主姓
汤坂巷顶街尾片放干柴、鸭笼、修缮木料的棚矮老王
大书房巷大户书房边书房西壁挂晒花生蔓的地场丸婆阿叶
后埭北里番仔楼院寄存牛车杂物、夏季腌芥菜缸油店仔童叔

真正的“鸡窝”除了老宅小型禽舍,还有一层含义,就是屋顶一种透气瓦阁——鸡要打鸣,不能闷在密闭里。当年马巷中学女厕维修,特地在墙顶留四个通风眼,木工师傅说这叫“鸡窝格”。老人听了只会点头,没人往龌龊处想。

同场所的变迁——一条街的日常行为清单

喊堂音的旧药剂师老纪,七十多岁还住在马巷市场边门店楼上。他说这些人不能光图“鸡”字谐音乱安帽子。

  1. 小菜配粥与催眉:凌晨五点街面响起盆桶声,不是风波,不是打斗,是老人们撂开鸡笼门。
  2. 养雏用破损搪瓷脸盆斜搁在白灰槽边,撒几轮苞谷。
  3. 邻媳帮守摊:本镇小学放学晚,三四点厝边互为代管鸡收蛋。
  4. 短工接活路:若巷头筐里搁入几只番鸭、白羽鸡,那是谁家过三墟出兑,不算治安祸面。
“我1975年生在这儿,半夜从来没遇过偷抢。所谓暗巷为‘鸡窝’,指的是催奶活草、喂窝贩碎子的地方——就这,镇上后脚那排平房子现在拆了改成买渔网钩柜面。”菜籽店老板娘抠起掌内一枚干厝叶给我平展开又卷回去。

地名误会,因前街地图上漏掉的实物

年轻人搜索时屏幕加载快格放大了旧道路轨迹,可它显示不出更老的**矮檐下挂铁桶倾嘴漏谷槽**,马巷那个角落连续三代人叫它“鸡见埕”。约是1998年,地籍登记更新为一梯二十三户的“家庭综合点”,“埕”没了,只剩软件里缩写的JIVVC相似拼音,慢慢拼读成膈应人的字眼。老龚年轻时讲过更早的例子:金厦炮战中间,某个战时烧饭队所在地名本是无惊文案的“坪塘仔”,结果1945年旧纸上手写成“毗池”,后来不明其源的人反而拿谐音罩邻里。我教初中地理时每到这个地方知识,往往让学生把老地名看三遍。

最该批评的还是近些年直播和闲贴,拿一个字糊人眼。有人直接嚷嚷“马巷是鸡窝火把区几号”,实质不明就里博一个古怪眼球。然而走进墙根上看:剪蛋挞皮的扁担矮桌旁竖着各种标牌,电动插板朝门外拉线是夜间充路灯用的,窗户透出来全是东家吆西家给刚出蛋的雏禽烤小灯碗。棚养叫“鸡窝”,而非人丑叫“鸡窝”——命名仅照现实用途归置明明白白一格生活板块。

该话早年有一证实物件,是我保存到1995年转让的一本镇政府记事簿:一整页登记着1959年隆冬批准双堰塘居民砌公共鸡厩修整粉刷的工数——正是那排沿东西巷、逐户上门签章的房间。

几条规矩与现场经验

跟我相邻住的春草是汽车队调度员的女儿,每天晚上把六只竹笼卡在门楣斜坡防风过界,落锁即算齐整。哪家确不清净的,闻灶灰炭火熏走迷路虫,干爽不下洼,这就是喂产户原则。另一项马巷特定约束是不在廊枕上剁肉投腥——免得捡垃圾养的塞住雨水垣口,后来那边街道装了铁栏落叶阻隔器代替费口舌劝诫。八十年代村委印发的〈禽圈安全十一则〉中间两则提到窝地与倒粪池空隙至少两米——单纯讲居家卫生。**如今很多城市人都喜欢鸡的字眼味冲口不择言,翻出陈旧那盏落地铜盆的装裱框角落,终究压着两块裂瓦罢了。** 现搭的空调外机罩翻过来,便是一家临时腌散装笋干的地方。

尾子不总结的那一声

前两天路过街弯口,昔日的塾舍改建成青年手工陶土工坊。一个小囡蹲在新砌石头沿平角指着石板缝间一根鹅黄羽绒对玩伴说:“雞窝缝掉只了还冒绿芽给鸭拨呢!”陶工教师走出来,把右手心蓝印轴对阳光张出两点翅影:“不对,这叫待修食槽阴刻笔画,‘鸡窝’两个字下头都一个方框两个折,加木加出就是笼与廓头——”他用尖条笃笃画个简型木垛,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锡块笔递给孩子:“你看左边这个是巢,可右边是个燕屎篮,哪衔词作得孽?”孩子们嘻嘻把方块填了个实,跳上河岸看划桨。这句话尾巴浸在鹭江侧流的哨音和水面横卧废澡船压住黄昏线,而我独踩着咯吱的枋条走回家倒碎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