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站站衔女街现在叫什么|站前老街的五十年名字流转记录
我把自行车锁在铁路俱乐部旧址的栅栏上。门卫大爷探出头,问我去哪。我说找“哈站站衔女街”,他咧嘴一笑,指我往西走。顺着他的手指,那条被梧桐叶遮住一半的巷子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新路牌。牌上三个字,不是那街的旧称。
街口的早点摊还冒着热气。老板娘往锅里扔面窝,油花溅起来,她拿铁夹子翻面,头也不抬。我说来碗豆浆,就着碗沿问她,这街什么时候改的名。她想了想,说大概九十年代末,市政统一换牌,旧名字太绕口,就简化了。我问简化成什么,她用铁夹子指了指对面墙上贴的快递柜,柜面上印着“文兴街收发点”。
那条让所有铁路职工家属熟悉的“哈站站衔女街”,现在正式挂牌叫文兴街。“文兴”两个字取的是站前文化宫和复兴路各一个字,当年民政局派人来征求居民意见,住这儿的裁缝刘姨把方案写在自家门板上,用石灰笔写的,后来那块门板被收进区档案馆做展品。
关于旧名的最后记忆
2003年,我在铁路中学收发室帮忙分信。信封上还常见人写哈站站衔女街,邮递员老周踩自行车送信,到这个街口总是先停一下,等穿制服的铁路工人从家属楼里出来取。老街名里三层意思——哈站指哈尔滨站,站衔指连着站台的半截巷道,女街则因为1958年建成时,一楼住户多是铁路职工家属里的女性后勤人员,洗衣、缝补、代写书信都在这排平房里做。
如今平房拆了一半,留下三间红砖房。砖缝里嵌的青苔干了又绿。靠东头那间改成了社区养老活动室,门口贴着值班表,每周二下午有戏曲票友聚会。我探头往里看,两个老太太用搪瓷缸子喝茶,桌上一叠旧房子照片,其中一张黑白照上,土路两边都是晾衣绳,绳上挂满蓝布工装。其中一个老太太指着照片说:“这洗衣机就是从这片搬走的,搬走那年街牌改了。”
我问她们,现在路上还会有人叫女街这个名字吗。老太太放下缸子,说外头来的快递员和送水工都不叫了,只有老住户讲起门牌号时仍带一句——“三栋二单元就是原来女街最里头那家烟杂店”。她从柜子里摸出一把铁皮饼干盒,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手写的,上面是1986年街道办发的临时门牌号:“哈站站衔女街24号附1”。
路牌换过,摊位没换
再往前走二十米,巷子收窄,两边摆开修鞋摊、配钥匙摊和一家五金店。修鞋的师傅姓乔,七十岁,眼镜用胶布缠在耳朵上。他说自己在女街补了四十年鞋,最忙的时候一天接二十双,现在铁路职工穿工靴的多,鞋底自己注胶水,找他的人少了,但他仍在周一、周四两个上午出摊。
“路牌换了三次。”乔师傅拿锥子扎进鞋底,边说边使劲。“最早是木牌,白底黑字,挂在柳树杈上;后来换铁皮,蓝底白字,钉在墙面上;现在是这种反光铝牌,字是印的。”他把修好的鞋放到一边,用鞋刷在旁边石阶上扫了扫,又压低声音说,其实真正改名的年份,大家记不齐,有人说是1998年,有人说是2001年,关键不是年份,而是站门口那个老邮筒被撤走那年。
邮筒是铁的,绿色,立在路口公共电话亭旁。每周末下午三点,邮差开车来取一次信。站衔女街的住户们习惯了投信时在信封角落画一杠子,代表急件。邮筒撤走后,不少老人改去五百米外的站前邮局,走到半路经过文化宫门廊,门廊柱上还刻着八十年代学雷锋标语的浅痕,但那几个字被后来刷的白漆盖住,只剩最后一角露着。
五金店老板姓汤,四十多岁,档口卖铰链、插销和门把手。他父亲1984年从山海关调来哈尔滨站机务段,分到的宿舍就在这条街最西头。他回忆起小时候邻居们串门不用敲门,掀门帘吆喝一声就进来。到了晚上七八点,街上的广播喇叭会放铁路预报,讲哪趟车晚点哪个站台接人。
我说现在那条广播声没了。他拧开一瓶汽水,喝一口,指着屋顶角落的旧瓷壶说:“广播线拆了,瓷壶当花盆装吊兰。”那吊兰垂下来,叶片碰着店门帘上书写的工整“文兴街五金”五个字。
今天仍被叫的那个名字
傍晚我往回走,路过养老活动室门口,一个穿荧光马甲的送水工从三轮车上卸水桶,桶身贴着单据。他看见我,问文兴街三号楼怎么走。我身后一个大妈听了,冲他喊:“就是原来站衔女街,你拐角那个烟囱下面就是。”送水工道谢,推着车往烟囱方向去。
烟囱是1959年建的,高三十多米,当年给站前片区供暖,烧煤渣,下午黑烟滚滚。如今烟囱早停用,底座被爬山虎裹满,靠近路面的一段涂成灰绿色,像一段旧时间凝固在砖里。
我骑车解锁,蹬了几圈,经过那棵柳树——就是乔师傅说挂过木质路牌的那棵。树身比我还粗,树皮上残留着一截铁丝,那铁丝一头钉在树洞里,另一头垂下来,正好悬在半空中,风吹来轻轻摆动,碰着树干发出“笃、笃”的响声。旁边新装的监控摄像机把画面对准巷道出口,红灯一闪一闪,照在柳树根部的泥土上,几片落叶被风推着,挪向街沿的排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