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福州那个地方多站街|仓山下藤路的接驳点与等车人
七月末的午后,太阳把下藤路的水泥晒得发白。我提着从桥南菜场买的半斤海蛎,沿街往东走,正好路过那排公交站。站台边上,塑料凳子挨着电线杆摆成一溜,坐着的都是些五十上下的女人,面前摆着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接送”“带路”“帮提货”。这就是2020年福州那个地方多站街的实情——不是老街坊以为的什么“拉客”,是正儿八经的收费跑腿。
最早干这行的是对门邮电宿舍的吴婶。她儿子在台江码头做搬运,夜里摔了腿,她白天腾不出手去照看,就在站台边等人问路,帮提个菜篮子,一次收两块钱。2020年福州那个地方多站街的名声传开,连鼓山那边的住户也托人捎话,说自家老人要去市二医院换药,能不能雇个人陪一趟。下藤路这排公交站,一天能接二十来单活计。
站台上的规矩
她们每人备着一只塑料水杯,蓝的绿的,并排放在台阶上。有人招手,离得近的站起来,先问清去处,再报个价——到泛船浦三块,到中亭街五块,帮扛米袋另加一块。吴婶腰间挂着个零钱包,铜拉链磨得发亮,收钱找钱干脆利落。最忙是傍晚五点到六点半,接孩子放学的人挤成一团,站街的几位便散了,各回各家做饭;剩下的只有两个家里没拖累的,继续坐到街灯亮起来。
我见过一个穿灰衬衫的年轻人,蹲在站牌下翻了半天手机地图,嘴里念念有词。吴婶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闽江学院的旧校区,搞不清方向。吴婶指着对面那棵歪脖子榕树:“往西走穿那条巷子,第二个路口右拐,再走两分钟就看见围墙了。我在这条街上站了三年,门牌号比派出所都熟。”年轻人道了谢,没花钱,只是那以后每周三都来找吴婶问一次路,后来才知道他是装修工人,那阵子天天跑不同的小区。
一张塑料椅子的记忆
到了九月,台风过境前的闷热里,站街的人陆续从家里带来矮凳,就摆在站台遮阳棚影子能盖住的地方。红塑料的,绿塑料的,有的腿断了用麻绳缠着。她们不扎堆聊天,各自坐着捻佛珠、看手机里的小视频,偶尔互相递个削好的马蹄。有个阿婆不识字,拿红纸写了个“送”字,纸上贴了三层透明胶。
十月的一天,我从菜场回来,看见吴婶正蹲在路边,用铁皮小铲刮站台瓷砖上的黑印子。那些印子是电动车车把蹭的,积了厚厚一层。她刮了半钟头,抬眼瞥见我在看,说了句:“桥南这站台擦干净了,等车的人看着也舒服些。”我把海蛎匀了一半给她,她推让两下收下了,放进布兜里,边角还有半截没剥完的蒜。
那年冬天冷得晚。十二月底,下藤路靠河那头修了一段路面,挖开又填平。站台边的塑料凳子换了三回,原来破了洞的拿去垫了木桶。吴婶说,来站街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有的随孩子搬去五四北,有的回闽侯老家养老。但站台上贴的那张“接送”硬纸板还在,边角卷起来,拿黑胶布按在灯杆上,风吹过,哗啦响两下。
“我帮人提过最重的一袋米,五十斤,从桥头提到师大学生街二楼。那学生要付五块,我只拿了三块,剩两块让他买瓶水喝。”吴婶说这话时,正低头把零钱包的铜拉链拉上又拉开。
路边的暮色
我在桥南住了十多年,眼看着王庄一条街的杂货铺子换成了奶茶店,只有这站台边的几张塑料凳颜色旧得均匀。天快黑时,公交车的头灯扫过来,站街的人收拾摊子,把纸板叠进布袋,把水杯倒扣在掌心里控干水。一辆905路进站,下车的乘客绕过她们,各自散进巷子里去。
最后走的是吴婶,她检查了一遍站台上的烟头,捡起两个塞进裙兜,转身拐进巷口那盏黄灯泡底下。墙边野生的蒌蒿长得半人高,她伸手拨开一丛,身影没进窄门里。再晚些,站台上就只剩贴灯杆的那张硬纸板,黑胶布被露水浸得翘起一角,纸面上的“送”字笔画洇开了,远远看着,像一团煮过的汤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