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制造业税率,作者: ,:

慈城鸡窝一条街有多远的距离|从民权路拐进卖布巷的脚程

你问慈城鸡窝一条街有多远的距离?这问题得看从哪儿起脚。我常从民权路的老城门下开始走,穿过那段青石板被黄鱼车碾出凹槽的路面,到卖布巷尽头那棵歪脖子泡桐树下,大约四百步,慢走六分钟,快走四分钟。但要是从慈城汽车站算起,那得再加二十分钟的公车路程,再算上你下车后问路时被老大娘拉住唠叨的时间,就说不准了。

我先跟你说清楚,鸡窝一条街不是规规矩矩的街名,老慈城人嘴里的“鸡窝”,指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批私自搭建的矮脚屋。那会儿卖布巷两侧挤满了卖禽蛋的摊贩,铁笼子摞到齐腰高,活鸡的细爪子踩着竹篾条,咯咯叫得整条巷子都颤。久而久之,这条不过两百米长的窄巷,就叫出了这个外号。如今活禽交易早被集中到镇西的农贸市场,但水泥墙上还钉着几枚生锈的铁钩子,悬着的麻绳断头让风拨得晃来晃去。

第一段路:从街心石板到五金店门前的豁口

从民权路拐进来,头一截路脚感最分明。早年间铺的条石板让鸡贩子们的独轮车压出裂缝,缝里嵌着碎蛋壳和灰白色的鸡粪干。靠近路口那间五金店还在,铁皮卷帘门半拉起,门口摆着几口腌菜缸,缸沿上照旧搁着两把缺齿的竹刷子。老板娘姓钱,一九六三年嫁到慈城来的,她告诉我,当年这排屋檐底下摆过十三个鸡笼子,最靠外的那个铁皮笼里养着一只独眼芦花鸡,每天天没亮就开始打鸣,比镇上的广播还准时。

你要是夏天来,这段路最不好走。路面反着油腻的光,是摊贩们泼水冲地面混着鸡血和淘米水留下的陈渍。不过钱老板娘会指点你踩墙根下的干处——那里的泥地让来往的人踩实了,硬邦邦的,鞋底不沾黏。走过五金店,豁口处立着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裹满了各种牛皮纸广告,最底下一层是“收鸭毛鹅毛”的油印纸条,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露出一个歪斜的电话号码开头,四位数,那是早年间镇内电话的格式。

第二段路:鸡笼架的影子与泡桐树的根

豁口往里,巷子骤然收窄到不足两米宽。两边屋檐几乎要碰头,晴天也只能照进来一线日光,斜斜地剃着墙面上剥落的石灰皮。左边那座二层的木结构老宅,底楼窗台上还搁着一只竹编的浅筐,边缘磨得发亮。我认识的老住户胡师傅说,那筐是当年每天清晨垫在鸡笼底下接粪用的,竹条缝里卡着的黑垢洗不掉。

走到这里,右边会路过一个门洞,门楣上凿着“卖布巷四号”。门洞内黑黢黢的,但往里扔块石子,能听见传回来的回声里夹着滴水声。胡师傅讲过,以前这户人家在后院掘了口浅井,专门用来烫鸡拔毛,开水一桶桶地提出来,井台边总淤着一层灰白的绒毛。如今井口用石板盖死了,石板上坐着一只三花猫,冬天缩成团,夏天肚皮朝上敞开睡。你要是在鸡窝一条街上数到第四根封火墙,就算走到中段了,距巷尾那棵泡桐树只剩大约一百五十步。

路牌与墙根下的老人

中段墙面上还嵌着一块搪瓷路牌,蓝底白字,字是“卖布巷”,但“卖”字的右上角掉了漆,露出一块灰色的铁锈。路牌斜下方常年坐着一位戴旧军帽的老头,他身边放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把干黄豆,不是卖的,是他自己备着喂麻雀的。他有句口头禅,我每次路过都听他说一遍:

“慈城鸡窝一条街有多远的距离?你问那些挑担子的,他们说的里数都不作准,得看脚底的茧厚不厚。”

确实,不同人到这条街的“距离”不同。对你我这些外来的游客,它是一段可量度的路;对当年蹬着三轮车来进货的贩子,那是每天来回五趟的路;对在街口住了快四十年的钱老板娘,这段距离就是她一辈子抻面、收钱、看日头挪过屋檐的的长度。老头的竹篓边竖着一根杨木拐棍,棍头上让手心磨得油光发亮,他拿拐棍尖戳了戳地砖缝:“这条街上每块压实的土里都有鸡爪子印,多深的印子,就是多少年。”这话不好反驳。

第三段路:巷尾的小园与铁丝网

过了路牌,前面视野突然打开。泡桐树底下原本是最后一个鸡笼集中点,如今剩下一小方水泥地,泼着几片黄叶。旁边有户人家用蓝白条纹的塑料布搭了棚,棚下停一辆落满灰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铝合金框——那曾经是装鸡笼用的架子,焊点还在。再往前走二十步,铁丝栅栏挡了路,栅栏那边的菜地里种着几行矮脚青菜,一位穿雨靴的阿姨正在弯腰拔草,她背后的墙上刷着白漆大字:“畜禽交易请至镇西市场”。从栅栏到泡桐树,这段尾巴路最清静,空气里只剩泥和菜叶的气味。

我数过很多次这段路,从民权路的鞋铺门口到铁丝栅栏的铁锁扣,总归四百一十三步。但每次数完,数字都略有浮动——有时是老头的竹篓挪了位置,有时是自行车前轮顶开了半块砖。有回下雨,地面积水映出整条巷子的倒影,垂落的泡桐叶贴着水面漂,我忽然觉得,那种时候,“慈城鸡窝一条街有多远的距离”就成了一道有尺度的水文难题。雨停很久之后,地上那摊水还能照见我的裤脚,而那只三花猫已经翻过了栅栏,尾巴尖在菜叶间一翘一翘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