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按摩地方|人民路老巷子里的推拿铺子走访记
十堰按摩地方,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人民路中段那条巷子。巷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老周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车胎、打气筒、铁皮箱子都磨得发亮。他告诉我,巷子深处有家盲人推拿铺子,开了快三十年,门脸不大,但手艺实在。
我沿着巷子往里走,水泥地面有些裂缝,墙根长着青苔。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晾在电线上的几件白大褂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艾草味,混着一点红花油的气息,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铺子没挂招牌,只在门边用红漆写了“推拿”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门是那种老式木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屋里摆着六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柜子上放着几个玻璃罐,泡着药酒,标签用圆珠笔写着年份。
老板姓刘,五十出头,眼睛看不见,但耳朵极灵。我进门时他正给一个中年男人按肩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躺床还是坐凳?”我说先看看。他点了点头,又继续手上的活。
中年男人是东风公司退休的,说腰疼了半个月,坐不得久。刘师傅从腰椎往上推,一路揉到后颈,每一下都用肘尖压着,慢慢碾开。男人“嘶”了一声,刘师傅说:“这儿堵得厉害,你平时肯定老坐着打牌。”男人笑了:“你怎么知道?”刘师傅没答话,又换了个手法。
屋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等刘师傅忙完,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这行是祖传的,爷爷在河南老家给人正骨,他十三岁跟着学,那时候每天拿木头人练手,指头按得发麻也得接着来。后来眼睛坏了,反而把触觉练得更细。
“十堰按摩地方不少,但真正懂筋骨的没几家。”他摸着柜子上的玻璃罐说,“这罐药酒泡了七年,用红花、当归、伸筋草,还有几味说不出的,反正我爷爷给的方子。”
我问他一整天能按几个人。他说最多六个,多了手上没劲,糊弄人。每个客人来,他先摸骨,再问哪里疼,什么时候疼,疼起来什么感觉,然后才动手。有个客人嫌他问得太多,说直接按不就行了。他回了一句:“不知道病根,按再久也是白搭。”
下午四点半,来了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说是颈椎难受,脖子转不了头。刘师傅让他坐下,双手从耳后慢慢往下捋,又用拇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找。忽然他停住,说:“你昨晚是不是吹空调睡了?”小伙子一愣:“你怎么知道?”刘师傅说:“这节骨头是凉的,而且你左侧肌肉比右侧紧得多,肯定受了冷风。”
小伙子服了,趴到床上让刘师傅治。刘师傅用肘尖顶住那节骨头,让他缓缓呼吸,然后猛地一扳,“咔”的一声,小伙子叫了一下,随即说:“咦,轻松了。”刘师傅让他慢慢转脖子,果然能动了。小伙子掏出手机要扫码,刘师傅指了指墙上的二维码,说:“三十块钱。”
我注意到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告示,用胶带粘着,边缘都卷了起来。一张写着“周一休息”,一张写着“感冒发热请改天再来”,还有一张写着“新客先摸骨,不摸骨不按”。最后那张字迹特别重,像是用圆珠笔反复描过。
快六点了,刘师傅收完最后一个客人,开始收拾床单。他把每张床上的毛巾叠成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门外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修车摊的老周正在收家伙,铁皮箱子“咣当”一声合上。
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他想了想,说:“这儿挺好,巷子熟,客人也熟。有人从老厂区搬走了,隔几个月还回来按一回,说别处的力道不对。”
他锁门的时候,我看见门背后挂着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他摸了本子的边角,放回去,说:“这上面记着每个客人的情况,哪年哪月来的,按的哪里,后来好了没有。有些名字记了快二十年了。”
我走出巷子,天已经黑了一半,路灯还没亮。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锁链绕上把手“哗啦”一响。巷口修车摊的老周骑上三轮车走了,车铃在暮色里响了两声,拐进人民路的车流里不见了。
这门手艺的讲究
刘师傅说,推拿这回事,看着是力气活,其实全在指尖的轻重上。他让我伸手,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又让我按他,说:“你按的是死力,我按的是活劲。死力压得人疼,活劲能顺着筋络走。”
他讲了几个门道,我记下一些:
- 先摸骨后动手,摸不清就不接活,尤其是岁数大的客人,得先问有没有骨质疏松。
- 手法分按、摩、推、拿、揉、捏、点、滚,每种力道不一样,用的部位也不同,指尖、指腹、掌根、肘尖各有各的用处。
- 一个部位最多按二十来分钟,时间长了反而伤肌肉,按完要留出休息的空当。
- 药酒不能乱用,皮肤破口的地方绝对不能擦,有些客人自己带药膏来,也得先问清楚成分。
他说这行最怕两件事:一是手上没准头,把轻的按重了;二是心里没数,客人说疼还硬来。他见过不少从别处按坏了的,肩膀肿着来,问他能不能救。他说:“先歇三天,冰敷,别急着按。”
屋里靠窗的桌上放着一本旧书,封皮写着《推拿手法学》,1987年出版的,书页泛黄,边角卷了。刘师傅说那是他弟弟从旧书摊上淘来的,自己虽然看不见,但让弟弟念给他听,听完再让弟弟念一遍,反复琢磨。
“手是跟着心走的,心不乱,手才有准头。客人躺上来,你得先把自己的杂念放下。”——刘师傅,坐在铺子门口竹椅上说的。
这条巷子里的来客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巷子里人比下午多。一个穿工装的师傅蹲在修车摊前补胎,隔壁早点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碗热干面边走边吃。刘师傅的铺子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进去一看,是个老太太坐在床边,刘师傅正在给她揉膝盖。老太太说这膝盖疼了五年,上下楼都费劲,在别处做过针灸、贴过膏药,都不太管用。刘师傅让她把腿伸直,他捏着膝盖骨四周,慢慢画圈,又问:“这里疼不疼?那里呢?”老太太一一答了。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说是来等丈夫的。她丈夫在隔壁楼做装修,腰扭了,听工友介绍过来的。她问我:“你也是来按的?”我说不是,就来转转。她点了点头,低头哄孩子。
这时刘师傅忽然开口:“你那个腰,是不是干完活就用凉水冲澡?”门口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正是她丈夫,扶着腰,脸有点红:“你怎么知道?”刘师傅说:“你进门那两步,左边腿不敢用力,而且身上有股风油精味,刚擦的吧?”男人愣了一下,笑了。
刘师傅让男人躺下,从腰侧开始按,一边按一边说:“干活出汗,毛孔开着,拿凉水一激,寒气就进去了。以后记着,收工先歇半小时,喝口温水,再去冲。”
男人趴着,闷声说:“家里那个热水器坏了,一直没修。”
刘师傅没接话,手上又加了点力,男人“哎哟”了一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巷子里弥漫着各家炒菜的香味。刘师傅锁了门,说要回家吃饭。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前端包着布条,在水泥地上点一下,再迈一步。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朝修车摊的老周方向说了一句:“上午那个电话,你帮我记着号码没有?”老周说:“记了,回头给你抄在纸上。”
刘师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竹竿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听不见了。修车摊上的气泵“嗤”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影子短短的一截。墙角的青苔还是那么绿,艾草味还在空气里浮着,淡得很,像是从那些洗得发白的床单里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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