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宜泻火的好去处｜菜市场旁的旧泳池与露天棋摊
三伏天，出租屋里电扇吹出来都是热风。房东老太指了条路：“往东走十五分钟，老工人文化宫后头，有个露天泳池，门票两块五。”她说得笃定，像介绍自家灶台。我揣着三张一块的纸币出门，路面柏油软得能印出鞋底花纹。
泳池藏在几排筒子楼中间，生锈的铁门半掩着。售票窗口是个小木匣，老太太收钱找零都从那个豁口递出来。更衣室水泥墙皮剥落，露出红砖，钩子上挂着的泳裤有的补了三四层补丁。水不算干净，漂着几片梧桐叶，但跳下去那一刻，凉意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比喝冰镇北冰洋还解乏。
这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没人管你泡多久。下午四点场，游完两圈就靠在池边，看高处的杨树影子在水面晃动。旁边两个老哥，一个皮肤晒得油亮，一个肚皮白得晃眼，聊的是昨天厂里机修车间换了新皮带轮。我听见白肚皮抱怨：“媳妇让缴夏天电费，空调不开省了，躲这儿水面上一浮。”我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池边花台上的象棋混战
泳池南边水泥花台上，隔着矮栏杆摆着五六副象棋。棋子是木头块的，有的字迹磨没了，拿黑漆描个大概。下棋的多是穿白背心摇蒲扇的中年人，有个穿蓝色劳保鞋的从三点站到五点，光看不说话。有一个瘦高个输了整个下午的“卫生球”，撤退前还是不服：“明儿带军棋来，治治你们。”
旁边矮凳上做个修鞋老头，兼卖汽水，门口处放一只乌黑的搪瓷缸。大概六点，有人喊热，老头从泡沫箱里抠出两根老冰棍，一块钱一根，外头卖两块。他隔着栏杆递过去，不收加价。人群呼啦围过来，他从缝里挨个收硬币，指头指纹沾着磨刀油和木头灰。
一场混战的间隙，有人递烟，有人抠鞋底拍灰，没有人讲道理。
修鞋老头呷一口茶说：“输了棋请汽水，比窝屋里喝白酒吞火炭强。”
防空洞改的纳凉躺椅层
从泳池向西穿两个弄堂，水泥斜坡探进加油站侧后山的防空洞。洞口拦住一道铁栏杆，旁边木牌年份久远写“免费乘凉，带好自家水杯”。下十几级台阶，青苔在墙上洇出圆圈图样。别人头几个月用粉笔贴着墙壁画刻度：“头伏第8天”“立秋我儿子要送来五个花色的布袋”。“这块坡地的温度比地面低很多度不少。”一位退休教师搬小马扎蹲在读报栏后面，指指洞顶石缝外，“你要泻火，往下走十六步就达到了。”
防空洞内改装成几张长条水泥地铺，铺着芦苇席，白塔路来的菜贩子轮流躺过来。在这儿可以打顿阴凉的盹，裤腰带松着，扇子盖在肚脐上。最里面围了一盏四十瓦灯泡，几个老汉在打扑克，赌的是“扇多少下风不吃亏”。我占了个角落台阶，一下子待了两个钟头。霉夹着一股冷气从地层底下升起来，半睡半醒里听见有人翻书页——一个光头偷偷摸摸看了半本武侠合订本，书名页脱了皮。
| 歇脚形式 | 成本（粗略） | 出品物 |
| 露天泳池自携棉毛衫垫地 | 门票涨到三元（老人免） | 满身凉意夹杂荷叶香气 |
| 防空洞书架段蒲扇借风 | 零消费 | 冷醒的毛孔，清梦 |
傍晚冲水点的铁皮桶对决
绕回泳池后墙，工人过去冲洗鞋泥的自带龙头，出水量太大，街道给改成了多空细管。墙角堆着二十来个铁皮桶，盖破损处涂黄或染蓝。晚七点半陆续有人提着水桶排队接凉水，拎回去浇院地或冲刷门道。更会活的那两口子，拧偏龙头浸粗毛巾裹脖子腰背，沿墙根站着互掸尘。水管里出来的并没有特别凉，清愿泼后全身细细地起了个舒坦颤。
我那房东老太就提着她那个带磕口的搪瓷面盆常来，装满水替爬墙藤一块砖一块砖擦掉潮斑。别人对占小自来水有点计较，她却擦出花样：越洗墙越高，地上凉气越长，省下的时间丢到蒲坦里伸懒腰。等夜色上来更多少，她的时间一点不掉，成了竹杠空桶磕在石沿的声音——咣，晃荡着回声，响过了防空洞门口的碎光。地面开始泛薄露，她收盆，剩那下半盆底的浅冷水里，晃的是又一弯挺凉快的月亮。我盯着墙角一摞废旧瓷西瓜器皿没破个透凉。当薄暮披转，又一个褪黄的旧面盆侧端摔碎两块，沿口露出乌铁的内里。
远一点泳池灯光息灭。喷水槽安在门前的高，水管细线脱出黑色胶皮绕了一圈被吊起，筒里没半滴水。有一对明天不过日期的陌生小子抱自己的大头肘越过路灯影子轮换着回来，手里摁一朵剪下来很久的荷叶。终了桶边再响：脚趾抽卷踏在暖透的石面上漏出水，旧瓦盆歪一边，滴了半道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