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站街|退休教师眼中的老街与人间
如今我很少去那边了。腿脚不利索,儿女也不让。可每回坐公交路过霁虹桥,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南边瞟。那片地方现在叫“站前广场”,干净是干净,敞亮也敞亮,就是少了那股子热乎气儿。我老觉得,真正的哈尔滨站街,不是现在游客拍照打卡的这个地方,是九十年代那个乱糟糟、闹哄哄,却能让你碰见整个江湖的地界儿。
我说的“站街”,不是年轻人想的那码子事。咱老哈尔滨人都懂,那是指从火车站出来,沿着红军街往南,到博物馆转盘道那一大片。说白了,就是车站跟前儿那条活生生的街。1993年那会儿,我还在铁岭小学教书,每天上下班都从这儿穿。冬天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度,哈气刚出口就成了白霜,可街上那叫一个热闹。
那时候站前广场还没修地铁,地上的方砖让几百万双脚踩得油光锃亮。台阶上永远蹲着等活儿的力工,每人身边搁一根撬棍或者一把铁锹,棉帽子捂得只露俩眼睛。他们不喊不叫,可眼神跟鹰似的,逮着提大包小裹的旅客,“大哥,行李用不用拎?五块钱,给你送到公交站”。有人嫌烦,挥挥手就走,他们也不恼,接着蹲回去,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抿一口缸里早就不冒热气的高碎。
我记得拐角有个修鞋的老师傅,姓曲,河北人,在这儿支摊儿二十多年。他的擦鞋箱是红松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油亮亮的紫檀色,上面搁着两把毛刷、三管鞋油、一块绒布。曲师傅话少,手上有准儿,再破的鞋到他那儿,咔咔两下就给收拾利索了。他说他来哈尔滨那年,火车站在道里,还是俄国人盖的那栋老楼。后来搬到这儿,光看着广场上的铜马车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
夏天的时候,站前街沿街摆满了卖冰棍的小车。最招人喜欢的是那个卖马迭尔的老太太,她的冰棍箱是个白色木头箱子,里面捂着小棉被,掀开一股冷气裹着奶香扑出来。一根冰棍一块五,她从不吆喝,光把箱子盖掀开一条缝,那香味就是活招牌。有一回我买冰棍,她笑着跟我说:“老师,你说这冰棍咋就卖了一百年还有人买?”我啃一口,奶味浓得黏牙,心想这东西跟这站前街一样,看着变来变去,骨子里的味儿没变过。
要说最热闹的,还是火车进出站那阵子。大喇叭一响,“去往佳木斯的旅客请注意”,人流呼啦一下涌出来,跟着又呼啦一下涌进去。站前广场的小旅馆拉客的姑娘们呼喊着,举着硬纸壳牌子,上面写着“标准间三十元,二十四小时热水”。她们嗓子都哑了,还扯着脖子喊。可要说那阵子街面上最咋呼的,其实不是人声,是那种三轮蹦蹦车的发动机响。哒哒哒,哒哒哒,跟机关枪似的,载着人钻进又窄又深的民安街、电车街。
那条街上有家国营饭馆,门脸不大,挂个蓝布帘子。我常去那儿吃两样东西:二两肉包子,一碗豆腐脑。包子是发面包子,皮儿喧腾,馅儿里搁了葱姜,咬开一股肉汤往外滋。豆腐脑是咸卤的,木耳、黄花菜、鸡蛋花,勾了薄芡,搁一小勺辣椒油,冬天吃一碗,脊梁骨都透出热汗来。饭馆里的服务员都认识我,隔着老远就喊:“王老师,还是老一套?”我点点头,坐在靠窗那张桌,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人。
那些年站前街的人,就是一个流动的中国。有背着一卷行李进城打工的年轻人,怯生生地问路;有穿着西装革履、拎着黑皮包出差的业务员,边走边拿大哥大打电话,说话嗓门儿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还有做小买卖的南方人,推着板车卖热干面、卖茶叶蛋。有一回我碰见一对老夫妻,背着半麻袋木耳,对每个路过的人都低声问一句:“长白山秋木耳,要不要?”他们脸上全是细密的褶子,那是风吹的,也是日子里熬出来的。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买了两斤。他们千恩万谢,非要多抓一把给我。我没要,可心里头热乎了许久。
后来到了2000年前后,站前广场开始改造。先是清掉了那些三轮蹦蹦,说是影响市容;接着修鞋摊、冰棍箱都被挪进了指定的亭子。曲师傅弄了个玻璃钢的新亭子,可他说那活儿干不长了,“新亭子不带插线板,我烙鞋底的熨斗没法使”。没几年他就回河北老家了,走那天我去送他,他把那个红松木擦鞋箱塞给我:“王老师,这个跟着我三十年,你留着做个念想。”
现在那个箱子还在我家阳台上堆着。前些天我翻东西,打开来,里面还有半管干硬了的黑色鞋油,凑近了闻,一股子樟脑球混着旧皮革味儿。我把箱子盖上,没动它。
昨天傍晚我又路过站前广场。新修的广场灯火通明,年轻人举着手机拍墙上的欧式浮雕。一个小孩儿踩着滑板从人缝里穿过去,他爸爸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广场边上开了一家连锁奶茶店,买一送一的喇叭循环放着。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售票大厅门口,一个穿棉袄的老汉蹲在花坛边上,正拿面果子掰着喂麻雀。他面前那块地砖上,落着一片被风卷来的榆树钱儿,就着秋天傍晚的日头,轻轻地转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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