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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炮|老街爆竹铺里的年关热闹与生计

我的杂货铺斜对面,是老周家的爆竹摊。每年腊月二十往后,他那十二平米的铁皮棚子就跟打仗似的,整天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街坊路过都喊:“老周,打炮去!”其实谁都知道,那叫“打炮仗”,是咱们这条飞鹭巷过年最响亮的动静。

老周今年五十七,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火药印子洗不掉的黑茧。他从八十年代末就在这摆摊,算起来比我开店还早三年。他卖的货分三档:两毛钱一挂的“小鞭儿”,百响,小孩儿拿线香点着,扔地上“啪”一声脆响;一块五的“大地红”,铺开能占半个台阶,得用烟头去戳引信;最贵的是“二踢脚”,五块一根,手得够稳,一点火先下去一声闷响,隔两秒再冲天上炸开。

打我记事起,这条街就有不成文的规矩:谁家的炮放得响,来年生意就旺。所以老周摊子前围的从不止是图热闹的孩子,还有对面布店李婶、巷口卤味张哥这些做买卖的老伙计。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挑炮,手指捻着纸壳来回掂量,比挑媳妇还仔细。李婶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
“买炮好比买寿衣,料子要厚,捻子要紧,里头裹的火药得是实心儿的。糊弄人的烂炮,点着了是个屁,惹一鼻子灰。”

那年腊月二十六,我进了一批新式摔炮,塑料壳,往地上一砸就响,不占灰。想着年轻人应该喜欢,放到货架最显眼的上头。结果摆了三天没人碰,反而是老周用小三轮载来的整袋散装“落地响”(手指头长的红皮炮,一脚踩上去才爆),让孩子排队一个一个踩,踩着踩着脸都笑圆了。

我那批摔炮最后拗不过,半价处理给了隔壁修车摊装胎压报警的提示音。我的教训也就成了老周的谈资,他一边捆货一边咧嘴:
炮这东西,野起才够味。管它是踩还是摔,响就不辜负过年。你搞的那叫塑料爆豆子,娘气。

年三十开店的秘诀

我们这儿有个迷信:年三十晚上,各家铺面伙计得拿着长竹篙,把最旺的“千里红”挂到二楼的晾衣杆上,燃着后半截搭在竹篙头,冲着自家金字招牌正上方放半挂剩的尾子,断不可放完——

剩点儿残花,叫“省着过”,来年才有余头。

去年隔壁巷修伞的驼叔,听动静有漏,三十傍晚三轮车拉着,非要插队来老周这里买一把“双响花”。老周说,大吉大利的时辰就那一点,得熬到晚上十一点接地气时放。驼叔不管,非要日当头放鲜头。老周也拗,收了六块钱,把我晾的大白菜挪个窝给驼叔地方放炮。

那天这事现在看咋想都好笑。你看老周土,可他分得清“活口”与“走货”。搞对象的小青年让他帮忙挑带字的喜庆花炮,好爬上楼对着女朋友窗户打一颗明儿上楼领证的光。这种事老周顶喜欢,不收二道钱的加急费,他翻出架子铁丝上旱在铁盒里压到受潮的珍藏“彩珠筒”——竟然还能响,就是颜色发歪,喷出来的火花红的坍了好多。反正后头也没人追究那时的光到底该咋个正法。只是祝那晚楼窗缝里滴的香油,后来整整甜了三年整。

一块火药一寸贫的高帽子

那年正月初九“开门炮”规矩多。全镇铺头绷紧弦要一口气置办至少三千响的长鞭,听说不放过不了初七就破财。杂货铺对门铁政哥亲自守着老周的煤炉子熬熬拿“呲唬”这个乡下名字跟我闲聊:

火药壳这种东西,你不懂得装就敢喊响?真铁局排长鞭炮的信,两股线就压得死死的。拿火路钳烧掐,捆得越密,掼出的吼叫气就越又长又齐。但凡一根脱尾巴,全场捂耳朵都能听见笑话!

铁哥当年在县鞭炮厂保卫科抱过三年的监装滚筒,据说老周那一爿摊位的歪脖子炮全从他舅的表弟链条边捡刮坯。两人整盒子敲用废砂,能把断开的十截炮用鸡蛋清重新叫魂。

年份(概)炮名俗称用途备注得烦愁的店铺氛围
九十年代末槽子黑雷炸新店门口唬耗子加跺晦名,板板严皮包浆,不皱发惨衰的邻家绣中。
五年前穿天猴带琴效歪肚连发十一响慢调冲凉水帘窗子的孩子头发烧

今年那爱放“满天蓝花朵”的小北(虎头娃)如今坐牢背锅以后音讯顿无,有些空传的事只能在开店的守夜熬日里自认经意。

现在“短命”长苔火的陈搁品碎浆亮弹头废卖作杂技钓饵压秤,跑街送货贴过年灯笼缺账都抖抖 那条胡同一片积晴,唯独他里子油灰重偏喊响没用。

前天夜里整理仓库,收拾一囤去年没刮干净的断竿“甩炮”,砸扁在纸箱里的仿佛冻透的狗牙。大冷灰地倒不出半个响。黑漆进门。老周又换了拖车的轴承子噜噜转动来,看我收拾出一筐光通亮只沾火便破嘴大薄脆块子的漏垃圾,冲我沙哑骂说——

没残货烧一手,街上就该完影了。——你这拢乱坯卖我一转八角,前头的泥坑里还可叠他种空瓤尖,装袋子扎紧交予铁道晚班的催,开空翻成窑,当备明年的打打?我们不由手里头干贴着相望,满筐灰紫烟滚到一堵墙根底,吐岔的气带满潮土,许久转不出七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