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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梁鸡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巴岳山脚赶场天,鸡市、老茶馆与吊脚楼

农历三月初七,天刚擦亮,鸡街后山的竹林里还挂着露水。我蹲在石桥头的老黄葛树下,看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妇人从竹篓里抓出一只芦花鸡,鸡脚上拴着红布条。她抬眼望我:“外地来采风的?那你得先逛鸡市,再去徐家茶馆坐一阵,最后爬上半坡的吊脚楼。”——这三处,就是铜梁鸡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

鸡市:石板上的活秤

鸡街的鸡市不在街上,而在关帝庙前的空坝子。坝子铺着大块青石板,缝隙里嵌着鸡粪和谷壳,雨天踩上去打滑。逢场天清晨五点半,周边赵家湾、岚槽、小林乡的农民就挑着蔑笼来了。

卖鸡人不用电子秤。他们从腰间抽出一杆老式杆秤,秤砣是铸铁的,秤钩上挂一只倒扎翅膀的母鸡,鸡蹬着脚挣扎,卖鸡人右手一提秤毫,左手拨砣,嘴里喊:“两斤八两半,算你两斤七!”买家不信,自己提过来复称,秤尾微微翘起,卖方笑骂一句“手气好”,双方就成交了。

这里的鸡分三类:笼养的白羽肉鸡专门卖给火锅店,三斤往上的阉鸡留给办席的散户,最抢手的是脚杆细、毛色亮的本地土鸡,论只卖,不讲斤两。有个叫周老五的贩子,常年蹲在戏台左侧的旗杆下,面前摆三只竹筐,筐里各装一只斗鸡,脖子上的毛竖得跟蓑衣似的。他不吆喝,只等懂行的人来问价。有人伸手去摸鸡胸,他一把挡住:“摸一下五角,看准了下手。”

我最喜欢看鸡市收摊的画面。上午十点,坝子上的人潮散去,几个小孩提着小竹笼在捡拾掉落的鸡毛,说是拿回家做毽子。几个老婆婆蹲在水沟边,把称过鸡的稻草绳收集起来捆柴火。空坝子重新露出石板的裂纹,像老人的掌纹。

徐家茶馆:竹椅与盖碗的响动

从鸡市往东走五十步,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徐家茶馆就在巷子尽头。门脸是木排门,开间不足四米,但纵深很长,光线从屋脊的亮瓦漏下来,照见上午的浮尘在光柱里旋转。

茶馆掌柜姓徐,六十来岁,守了这茶馆三十多年。他泡茶不用茶壶,一律盖碗——盖碗里的茶叶是本地云雾茶,水是后山那口月亮井的井水,冬天井水温热,夏天冰凉刺骨。一碗茶两块五,续水免费,但自己带茶叶来也行,只收开水钱五角。

长条凳配竹圈椅,椅背磨得发亮。鸡市散场后,卖鸡的农民把空笼子叠在墙根,趿拉着塑料拖鞋进来,往靠墙的位子一躺,先不点茶,摸出烟杆,装满叶子烟,用火柴点了,吧嗒两口,才喊一声:“徐哥,沏一碗。”

常有附近打铁的、做木工的、替人写婚书的聚在这里。写婚书的黄先生戴一副老花镜,从帆布包里取出毛笔和红纸,就着桌上油印的万年历,把男女方八字和日期排好。他写一张收八块钱,附赠一句好话——有时候是“家和万事兴”,有时候是“勤俭持家”。

茶馆最里面有张方桌,常年坐着四个老头打长牌。牌是花牌,纸制的,边角卷起,他们用拇指和食指夹牌,出牌时把牌“啪”地拍在桌上,声音清脆。旁边观战的人不准出声,但可以递烟。

半坡吊脚楼:看得见远山的木廊

鸡街后半段地势陡升,从茶馆出来沿石板梯坎向上走一百二十级台阶,就抵达半坡吊脚楼。这一排木房子建于八十年代,杉木穿斗结构,前腿长后腿短,像一只只探出山崖的鸟巢。楼下是厨房和杂物间,楼上住人。

最出名的是第三间,挂着一块“李记竹器”的木牌。主人李师傅今年七十岁,十六岁开始学编竹货。他的铺子里堆着剖好的篾条,青色的和白色的分层码放。他编的鸡笼在周边乡镇有名,“李家的笼子,鸡放进去不打架,缝隙大小刚好透气”——这是来买笼的人原话。前年有县城的商人想成批订货,被他回绝:“一天最多编三个,多了手感就差。”

站在吊脚楼的木廊上,可以望见对面的巴岳山脊。山不高,但云雾常驻山顶。有时是雾,有时是雨,碰到晴朗的日子,能看清山腰上几处采石场留下的白色疤痕。李师傅说,五十年前这里没有吊脚楼,只有一片坟地和几棵老柏树。后来镇上建食品站,就近安置搬迁户,大家就沿着坡势自己在悬崖边搭木楼,用铁钉和树皮固定。

“你看楼下那些石柱础,”他指着支撑楼体的红砂石墩,“有的是老庙里搬来的,上头的莲花纹还在。你用手摸一摸,冰凉凉的就是正宗的。”李师傅后来补了一句:他的竹器摊逢场天才摆,其他时间人就坐在廊下编竹,偶尔有鸽子飞到他脚边啄食。

这些年鸡街翻修过几次路面,水管和电线都入了地。但鸡市、徐家茶馆和半坡的吊脚楼没动过一根柱子,除了徐家茶馆换了那口陶水缸,换了之后烧出来的水味道不变。我临走时再走一遍巷道,发现关帝庙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个“鸡”字,大约是小孩练的字,笔画已经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