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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浙江路附近小巷子|四十年烟火气与窑砖缝里的生活

我在景德镇跑新闻这些年,每次从浙江路拐进那些小巷子,总觉得自己踩的不是水泥地,是层层叠叠的旧日子。浙江路不长,一头连着莲社北路,一头扎进老城区的腹地,可它两边的巷子——周路口、陈家弄、八角井——名字换了一茬,墙根下的生活没变过。

先说说周路口的小吃摊。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里还是煤渣路,一下雨,三轮车碾出两道深辙。现在早铺了沥青,可每天凌晨四点半,老孙头的炉子照样在巷口冒白烟。他不是本地人,九三年从鄱阳过来,推一辆板车卖饺子粑。那时候没有店面,就一张油毡布搭的棚子,底下搁两条长凳。我问过他,为什么偏偏选周路口?他把篾片做的小蒸笼揭开,热气扑在脸上:“你看,这巷子里住了多少做瓷的?他们起得比鸡早,饼子要烫嘴才扛饿。”

如今老孙头七十多了,儿子接班,在巷子里租了间门面。墙面还是黑黢黢的,那是二十多年烟熏的底子。屋里头摆着四张折叠桌,桌面上都是烫伤的印子。菜单就贴在收银台后面,白纸黑字,写着饺子粑三块一个,绿豆糕两块。有一位常客是画坯的师傅,姓邵,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来,雷打不动一碗清汤外加两只菜馅粑。他吃粑有个习惯,先咬开一口,把里头的萝卜丝馅儿倒进汤里,再就着汤喝下去。头回见我盯着他,他抹抹嘴说:“我们那行当,手要稳,胃要暖。这巷子的烟火气,比医院的药还灵。”我没法反驳他——他的手确实稳,能在坯上画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缠枝莲。

往巷子深处走,过了老孙头那家店,有一处被爬山虎盖了大半的墙垛子,里头是已经废弃的柴窑。八十年代末,这窑还点火,全是烧松柴的蛋形窑,一到烧夜火,整个巷子都是暖烘烘的。窑工们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蓝布巾,从添柴口里看火色,老远就喊“窑汗飙了,加松枝”。我那时刚入行,蹲在窑口边上看,窑里的焰火烧成白亮的颜色,像一条扭动的河。如今窑早歇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那不是普通窑砖,是用了几十年的旧匣钵敲碎了砌的。墙上钉着一块铁皮门牌,蓝底白字,“陈家弄17号”,漆掉了大半,依稀能辨认出“瓷土厂家属区”几个字。

外墙底下摆着一溜泡菜坛子,那是现在住这的老周家的。老周不是窑工,他原来是瓷厂供销科的,下岗那年四十岁,转行在巷子里开了个修瓷摊。他的摊子有意思,不修青花、不修粉彩,专门补粗瓷大碗。别人嫌工钱比碗贵,他笑笑,讲透一个道理:“这碗跟人一样,磕了口子,补好了还顶用。旧东西用惯了的,哪有说换就换的?”

他补瓷的方法土,先用锔钉,再拿糯米浆调生石灰,填缝,风干。小桌上摆着一排小铁盒,里面装着粗细不同的锔钉——都是从旧伞骨上剪下来的。他说现在没人做真正的锔瓷了,他算是景德镇这几个老巷子里的末一代。“你们记者,总是拍高楼新楼,来这看的少。”他并不用“可惜”二字,只是低头用钻头在碗沿上打孔,动作像在把一只死透的瓷碗重新唤醒。

他的墙根下,栓着一只黄狗,年纪比他退休还早。狗见了熟人就摇尾巴,但从不走出巷口一步。这块地上油渍、茶垢、铁锈混在一起,早渗进砖缝里,狗认得这些味道。

再往南走三百米,是八角井。井早没水了,井圈上的青石被磨得溜光。以前这口井养活半条街的人,洗衣裳、淘米、冲凉,都是在井边。如今井口盖了一块厚实的青石板,石板上搁了一张棋盘。下棋的是两位退休的老窑工,一位姓齐,一位姓邵——不是前面那个画坯的邵,是同姓的一个坊间的老经理。冬天的中午,只要有太阳,他们就搬两个小马扎,摆在井边,各自端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头的漆已掉光,底面露出黑色铁胎。他们下的不是正经象棋,是一种拿两副牌凑数字的老玩法,我们在边上看得一头雾水,他们却每走一步都哈哈大笑。

有一回齐师傅赢了一盘,特别得意,后腰靠在井圈上,顺手接住了从屋顶滴下来的雨线。他指着这口井说:“你要是早来三十年,这井你看不到底,水清得照得出窑帽子。现在干了,可是底下还有藕田的泥味。你那周报要是没料写,就扒开井圈边的青苔试试,每片苔底下都长着一段呢。”他没有说完,只是捻了捻手上的湿气,起身收棋子。那天傍晚,我从巷子口的侧面拐出去,往浙江路亮灯的霓虹方向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八角井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软,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边角。

巷子里还有一位修摩托车的阿明,是跟老周完全两代的人。他在巷中段支了一个千斤顶,一些旧件摆在外面。每周六早上,他骑一辆二冲程的旧铃木出来,踩着火后让车子在巷子里空转的烟,缭绕到对面墙根。有街坊嫌吵,他就把车推到巷尾的排水沟边去捣鼓。他说,自己干的活是杂的,但手上要有准头,这点跟画坯、修瓷的老一辈人是同一套手艺的底子。

他那摊子边有一块用粉笔画了几道记的旧木板,上面写满人名和数字——都是还欠着的修车费,最少的一笔是“阿贵,八块钱,春”。没有人去抹掉那些字。粉笔写的印记遇上梅雨天会化掉一些,但他又描一遍。这些名字和日期,密密麻麻,写在木板上,比任何档案都真。

周五的傍晚,我最后一次走到陈家弄口。雨刚停,青石板砖缝里冒出细细的水痕。老周正在门口用一柄竹篾片挑锔钉,头也没抬。隔壁阳台上晾着的蓝印花布被单,垂下来的边角上还有好几道收过针的补痕。收摊前,他老婆端碗猪蹄汤出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那碗和他每天补完的碗一样,边上有三道银色的锔钉,从碗口一直伸到碗心。他拿起来就喝,没换碗。

那碗沿上残留的几粒米饭,被汤泡得圆圆鼓鼓,嵌在锔钉和瓷壁的空隙里,像是巷子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