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张三丰简历,作者: ,:

垦利除了一步街哪里还有玩的|黄河尾闾的旧城游荡指南

问出这句话的人,多半刚下垦利汽车站,或者在东安那片老宿舍区转完一圈。我头一回摸到垦利县城,也是冲着一句“一步街”。那条街窄得没法两人并排打伞。卖糖葫芦的老周告诉我,街东头到西头总共五十七步,改名“一步街”是后来的事。但垦利不止这一条街,隔两条马路就是黄河广场。

我在广场边上的长条石凳上坐到下午三点。对面文化馆铁门半开,国槐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门房大爷说二楼老展厅还留着建县初期的老照片和土改用的算盘。我上楼看了半个钟头,玻璃柜里有一把1956年的垦利县地图测绘尺,木头边磨得发白,另一格摆着当年修黄河大堤用的柳石枕模型,麻绳和柳枝都黄了。

老市场与打铁铺

从文化馆出来,顺着胜兴路往北走四百米,右拐进一条土巷子。巷口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张,六十多岁,蹲在地上补一条内胎,旁边铸铁盆里泡着胶水。他说这个巷子叫“铁工里”,早年打铁铺一家挨一家,现在只剩他弟弟一间铺子还在支炉火。打铁铺的炉台是1958年垒的,耐火砖表面裂纹一道压一道。弟弟老李光着膀子,抡小锤敲一把菜刀坯子,炉膛里的焦炭烧得通红。墙上挂了一排冷轧钢板做好的镰刀、菜铲、门闩。

  • 一把铲子,过钢板,锻平,淬火,前后四十分钟。
  • 要订菜刀,得等五天。他说产量跟不上。
  • 铺子角落堆着旧风箱,他说拉坏了就没再用,换了鼓风机。

我问他这手艺传不传得下去。他敲了一下刀背,说孩子不愿意学,嫌烟熏火燎。然后接着敲,头也没抬。

黄河故道边的水潭与老渡口

出铁工里沿双河路向西走到底,是一段废弃的大堤。堤坝上长满白蒿和灰灰菜,踩上去“咔嚓”响。堤背面有一片水潭,面积估摸两个篮球场大。潭水颜色像淡茶,岸边泡着半截石碾子。这块石碾子大概有碾盘底座三分之二的大小,纹路磨平大半。是个放羊的老汉搬来的,他说早些年间黄河改道,老码头淹了,这个碾子是码头粮站留下的。

老汉牵着四只白山羊,蹲在潭边抽烟。我问老渡口在哪。他用烟杆往东指,说下完雨能看到水底铺的青色条石,天旱的时候条石露出来,上头还有车辙印。上个月大旱,他数过,露出水面的条石一共三十一块,最宽的能过一辆独轮车。他还在潭边捡到过半枚铜钱,锈得太厉害,字全糊了。

“河神吃人,也吐东西。那年大水退下去,地里埋着两口铁锅,锅底还粘着一层小米饭嘎渣。”——放羊老汉说这话时,山羊在啃堤坡上的草根。

水潭北岸有一间水泥瓦搭的小棚子,里面摆着三张破旧课桌,桌上放一副发黑的军棋和一副打卷的扑克牌。锄完地的人来这儿躲日头,往桌面摊几张报纸就开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提着一壶凉茶走进来,说这棚子十年了,树是他们自己栽的,茶也就是个杨树叶子、枣树叶子的乱炖。她拧开暖瓶倒出两碗茶,茶叶末子旋着漂下去。

西边的旧电影院和邮局宿舍

在垦利老城区西边,有一条百米长的柏油路,两侧立着一排苏式平房。房子外墙刷着黄漆,有些地方掉皮了露出来里面红砖。原先是电影院的宿舍,片儿警老程指给我看最里面那栋,说一楼窗户框上有粉笔画的格子,那是当年孩子们等大人放映完,在窗外画片用的。现在住户搬走了七个,剩一位退休放映员。老程去送户口本时见过屋里还有两台甘光牌16毫米放映机,箱子用草绳捆着,机头上沾着一圈陈年的胶卷碎片。

放映员姓刘,今年七十四。他说搬来时年轻,扛着机器走遍周围每个村子,一夜放两部片子,一部新闻剪报,一部故事片。他记得最忙的一个月里,连着跑了二十三个晚上,垫过脚的自行车换了三条外胎。后来放映站撤了,他把机器留在身边。墙上的挂历停在一九九六年四月。

院子西南角有个手压井,压杆上缠着绿塑料绳。老程说井还能出水,只是水碱大,没人喝了,可旁边的老槐树还靠这个井水活着。树根附近立着一块水泥黑板,粉笔字早掉光,但能隐约看出写着一串日期——“1998,8,20,放映《开国大典》”。

我看到墙根摆着半截磨刀石,和铁工里老李铺子门口那块一样,白色砂岩,中间凹下去一道弯。刘放映员说他每天早上去河堤走一圈就回来,没有电视,收音机调到中波。下午要是出太阳,会把机器箱子搬出来晒一刻钟,说是防潮。箱子板缝里爬出一只黑色潮虫,他拿火柴帽小心翼翼地拨回去。

走之前的一点补充

你要是还想顺着黄河沿走,不妨去看油田老家属区边上的那片平房,屋头有瓦松,有几家的门檐下还挂着老式的铁皮信箱,写着门牌号,锈得看不出漆色。有一个院子,门用四根十一号钢筋焊成,锁头挂了三把,但底下那道缝还是让一只橘猫钻了进去。

从铁工里出来的时候,老张已经把内胎补好了,打足了气,捏了捏,又在接缝处涂了一遍肥皂水。他说这里头的事翻来翻去就这些,你看出意思来,它就还有。太阳西斜,那棵大杨树影子正好盖住半条巷子。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走,路过黄河检查站,看见河道里大片裸露的砂洲上,有两个人弯腰在捡石头。车往前开,他们的影子被水汽吞掉,堤坝继续往北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