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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按摩|从学徒到老师傅的二十三年

现在这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握上去像一块老树皮。每天下午三点,我在拱宸桥西的老巷子里给最后一位客人按完腰,收好毛巾,泡一壶九曲红梅,坐在门槛上看运沙船慢慢开过去。客人递烟过来,我摆摆手,说这行做久了,烟味沾在指头上,客人闻着不舒服。其实我抽的,只是二十几年前刚开始学这回事的时候,师傅说的一句话,记到现在。

杭州按摩,说起来是门手艺,做起来是桩体力活。我二十三岁从衢州乡下出来,第一份工在城站附近一家浴室里给人搓背。那时候城站还没翻修,广场上全是拉客的摩的和卖茶叶蛋的推车。浴室里蒸汽腾腾,白瓷砖上永远汪着一层水,我一天搓二十来个背,晚上躺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搓了半年,浴室里来了个老师傅,姓周,宁波人,说搓背是死的,按摩是活的,问我要不要学。我那时候年轻,心想多门手艺多条路,就跟着他学。

周师傅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手法,是认骨头。他拿一副人体骨架模型,让我天天摸,摸到闭着眼能说出每一块骨头的名字和位置。他说手上有准头,心里才有底,按错了地方,轻则让人难受,重则出事故。我摸了一个月,梦里都是白花花的骨头架子。第二个月才开始学手法,推、拿、按、摩、揉、捏、点、拍,一套一套来。周师傅要求严,手指的力度要用秤来量,按下去多重,抬起来多重,差一点都不行。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讲究什么穴位图、经络仪,全凭手感和师傅的口传心授。

从浴室到推拿店

在浴室干了五年,周师傅退休回了宁波。我攒了点钱,在朝晖路租了个小门面,挂了个“保健推拿”的牌子,正式单干。那时候是九几年,杭州城里按摩店不多,来的客人大多是老街坊,腰扭了、脖子僵了、睡落枕了,找我按一按,比去医院省事。我记性好,来过的客人,下次进门我还能记得他哪里不舒服,按的时候多关照几分。

这门手艺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不是力气大就行。有的人肩颈硬得像石板,你得先用揉法把肌肉揉开,再使拨法把粘连的地方拨松,最后用点法按在风池穴上,才能让他整个肩膀松下来。有的人腰肌劳损,不能光按腰,得连带腿上委中穴一起按,这叫“腰背委中求”。这些口诀都是周师傅传下来的,我记在小本子上,后来本子翻烂了,就全在脑子里了。

开店头几年,生意时好时坏。最难的时候,一个月房租都凑不齐,我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贴补。有个老客人,在附近菜场卖鱼,每天收摊过来让我按半小时腰,按完丢下十块钱就走。有一回我房租实在凑不上,他听说了,第二天直接拿了一沓钱过来,说先拿去用,回头有了再还。我问他为啥这么信我,他说你这手按下去,实在,不糊弄人。

手艺的变与不变

这些年杭州变化大。城站翻修了,朝晖路拓宽了,我那个小门面拆了又搬,最后在拱宸桥西落了脚。周围开了不少新式按摩店,装修亮堂,技师穿统一制服,用精油、艾灸、刮痧,还有各种仪器。有年轻人来我这儿,问我怎么不用那些新玩意儿,我说我这双手就是仪器,别的不敢说,按了二十几年,哪里是筋,哪里是肉,哪里是骨头,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去年有个小伙子,整天对着电脑,脖子疼得转头都困难。去医院拍了片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肌肉劳损。他到我这儿来,我让他趴下,先用手掌沿着他脊柱两侧慢慢推,推了十几遍,感觉他肌肉渐渐热了、软了,再用拇指按住他颈根部一个硬结,慢慢揉。揉了一刻钟,他“啊”了一声,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我让他起来转转脖子,他转了两圈,笑了,说真灵。我说不是灵,是这地方淤了太久,得把它揉散了,气血通了,自然就好了。

做这行久了,手上有感觉。客人往这儿一坐,我搭手一摸,就知道他今天累不累,睡没睡好,哪儿绷着劲儿。这本事说不上来是哪儿来的,就是按多了,手记住了。

部位常见问题常用手法
肩颈僵硬、落枕揉法、拨法、点按风池
腰部劳损、扭伤推法、按法、点委中
腿部酸胀、抽筋拿法、拍法、揉承山

也有客人问我要不要学点新东西,比如筋膜刀、电脉冲。我说那些东西是工具,工具能帮忙,但代替不了手。手是热的,有感觉的,工具是冷的,没知觉。你按到一个穴位,手能感觉到他这儿跳了一下,那是气血在动,工具感觉不到。

这行的规矩

周师傅当年传我手艺时,立过几条规矩,我一直守着。

  • 第一,手要干净,指甲剪短,不留长指甲,不戴戒指。
  • 第二,心要静,按的时候不说话,让客人休息。
  • 第三,力要匀,不能用猛劲,不能图快。
  • 第四,嘴要稳,客人身体的事,不外传。

这几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有一回我感冒发烧,手发软,按出来的力不对,客人说今天怎么轻了。我实话实说,客人让我回去歇着,改天再来。我说那不行,约好了就得做。硬撑着按完,回家躺了两天。后来我就记住了,自己身体不行的时候,不能硬做,手上有偏差,客人能感觉出来,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按摩这回事,三分靠手法,七分靠用心。手法是练出来的,用心是悟出来的。”——周师傅

现在店里没有雇人,就我自己。每天早上九点开门,下午五点收工,一天下来按五六个人,不多,但每个都按透。有老客人搬走了,隔几年回来还找我,说别处按不惯,就认我这双手。我听了心里高兴,嘴上不说,只是多给他按了十分钟。

前些天傍晚收工,我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包在巷口转悠,手里拿着手机看地图。他走过来,问我这儿是不是按摩的。我说是。他问还接不接,我说今天不接了,明天早点来。他哦了一声,说那我明天来。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揉了揉后脖子,说写论文写的,脖子硬得像石头。我说行,明天来吧,我给你好好揉揉。

他走了,我灭了烟,起身关店门。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我听见自己关门的咯吱声,和远处运河里船鸣的一声长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