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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有没有在吉祥村当姨的|吉祥村租房江湖里的年轻面孔

后村巷子口修鞋摊的赵师傅说,今年开春到现在,他至少给六七个背双肩包的女娃补过挎包带子。她们住吉祥村,早上七八点出门往南边的高新区走,晚上回来时手里常提着印有商超logo的塑料袋,里头装着打折的盒装牛奶和几把青菜——这就是全部答案:有,但是当姨的少,当房客的多。

吉祥村这地名听着土,实际离西安最挤的地铁三号线站口只有四百米。站台广播里念“吉祥村到了”的时候,门一开,涌出来的人流八成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栋贴着深灰色瓷砖的村民自建房,楼体挂着几排空调外机,铁门边钉着“出租”牌子,房东阿姨坐在门洞里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串钥匙。去年这时候,我亲眼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拖着墨绿色行李箱,跟房东讲价:她说自己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实习半年,能不能押一付一。房东往墙上努努嘴,墙面上粉笔写着“单间650”,用胶带粘着水费单。女孩掏出学生证,房东摸了半天老花镜,最后同意押一付一,多收一百块钥匙押金。这事在巷子里传得飞快,后来有好几个学生模样的租客找这位房东,开口第一句都是:“老板,我跟那个同学一样,也是实习。”

至于“当姨”的说法,得从吉祥村的老式裁缝铺里找源头。巷子中段那间门脸只有两米宽的铺子,玻璃窗上贴着“改裤脚3元,织补羊绒衫10元”,干活的是一位姓刘的姐,今年五十有三。她跟我聊起来,1999年从陕北子洲来吉祥村,那时这巷子两边还是土坯房,她给过路客补衣裳,慢慢挣下这间铺面。她收过两个女徒弟,都是附近民院的学生,周末来学着锁边。徒弟喊她“刘姨”,她喊徒弟“娃”。大学生有没有在吉祥村当姨的?在她这儿的反过来了——是大学生叫她姨。

后来情况起了一点变化

2016年秋天,巷子东头新开了一家修手机兼贴膜的摊位,摆摊的是个瘦高个男生,眼角有颗痣,自称是大三辍学,陕西理工的。他把学籍档案压在学校没取走,白天在摊位干活,晚上回租的六楼隔间打游戏。摊位旁边竖着块纸板,写着“会换国产屏、会刷机、修不好不要钱”。周围几个房东阿姨看他支摊,起初管他叫“小伙”,慢慢熟了,有次他帮房东阿姨修好了老年机的听筒,阿姨就叫他“小师傅”。再后来,巷尾卖麻辣烫的大姐见他天天超时收摊,就搭话:

“你一个大男娃,咋能一天到晚搁这儿干这个?”

男生头也没抬,拿镊子夹着排线,回了一句:“我不想毕业去坐办公室,在这儿呆着安宁。”有回他回学校领快递,同宿舍的室友问他现在在哪发财,他说在吉祥村贴膜。室友笑着打趣:“那你是不是在吉祥村当姨了?”这玩笑传回村子,有熟客拿这话逗他,他一边用吹风机吹主板,一边说:“人家当姨的管着七八间房收租,我这辈子争取在这条巷子里先混个摊位当家。”这话说不上硬气,倒也很实成。

真正要说“当姨”,吉祥村其实有个非正式的身份转换模式。有些女学生住久了,会帮房东打理琐事——替外出探亲的房东收个快递、给忘了关水阀的隔壁租户拧一下阀门。这些都是顺手帮忙换人情的事,房东有时免个十块钱水费。慢慢地,这些女娃在房东口里就从“学生”变成了“帮她操过心的那个娃”。再往后,若有新租客来看房,房东不在,就让这些熟面孔代看。代看房代收钥匙的人也拿个小本子记住户信息,像模像样。可这个行为不出具合同,也不经手押金,都是人情上的,跟这巷子里流动的人群一样,说散就散。

巷子西口有一家干洗店,兼带着洗鞋

老板娘是前年才接手这家店面的,西安邮电大学毕业,学的物流管理。她没去当姨,更没进写字楼,盘了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店。墙上挂着干洗价格表,底下用胶带贴着一条彩色打印纸:学生洗羽绒服凭证25元,十次送一次。旁边的篮子里堆着一些旧校服、军训迷彩服——“有的学生毕业扔宿舍,我一车拉回来,洗洗熨平,捐给长安那边的工地工人穿。”她说这话时正拿蒸汽刷一遍深蓝的羽绒服。她坐在收银台里,抬头看见斜对面麻将馆阿姨穿着花裙子出来倒垃圾:

“那才是真姨,有分红麻将桌。我这儿洗衣粉的味道算街坊味。”

她哼了声,自己笑自己。

我在这条巷子串了多少年了,看着墙上的招租电话从手写号码换了喷绘布,看着二楼的阳台从晾塑料布改成装了铝合金窗。要说大学生有没有在吉祥村当姨的,我得换个说法——吉祥村的房东的确有几户人老心不老的孃孃,但她们都不是大学生。大学生在这条巷子里,多数是以异乡过客的身份住在其中,有人住满一年搬家时,给房东留下了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有人住满着三年,成了房东家小孩的免费数学辅导。这些身份里唯独没有那种收租、指使、拉家常讲房价涨落的“姨”。姨要坐定一个院子经年不走,而大学生是流水账,来了又去,留下的租金和指纹都在房东的账本上。

入秋后有一晚我路过院子门口,看见那个贴膜男生把摊位收进编织袋,锁进自行车棚的小柜子里,站路边剥了个橘子吃。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边上饭馆老板吆喝:“帅小伙,来碗臊子面不?”他应了句“来咧”,拍着手进店,门帘落下时,我看见他裤兜里掉出一张两折的纸片,捡起来一看,是张大学英语统考准考证明,考试时间早过了一个月。我把纸片塞回他门帘缝里,没再等,走时身后店门开了,他追出来问谁掉的,见是我,愣了一下,又笑了笑。我想,这张准考证明他可能还得揣上很久,直到下一个秋天把纸折断在箱底。吉祥村的房租这月又涨了三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