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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舞厅特色表演|老张头带我看的一场正经演出

今儿个后半晌,我正蹲在胡同口修那辆二八大杠的前闸,对门剃头铺子的老秦叼着烟卷踱过来,拿脚踢踢我车轱辘:“老哥哥,别鼓捣那破车了。晚上棉纺厂老厂区那个地下舞厅,有一场特色表演,你去不去瞅瞅?”我直起腰,褂子前襟蹭了一道油泥。棉纺厂那片我熟,九十年代红火过,后来厂子搬了,空楼一直锁着,只有晚上从通风口能瞧见几丝亮光。

我犹豫了三秒——老伴儿去闺女家看外孙了,锅里焖着米饭,不急。于是我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走着。”

棉纺厂的老大门还留着,铁栏杆锈得掉渣,门卫室里坐着个听收音机的老头,也不拦人。穿过堆着旧纱锭的水泥院子,拐进一栋贴着白瓷砖的附楼,楼梯口挂着“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往下走两层,木门虚掩着。推开那扇门,湿乎乎的凉气带着一股防潮漆的味儿迎面兜住我——这屋子比我想象的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空阔,四周墙壁包着那种老式波浪海绵,顶棚上吊着四盏转灯,红的绿的,慢慢悠悠地转。

先瞧了瞧台面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排灰色折叠椅,大约三十把,坐了大半。最前排还有几个马扎,上面坐的都是老人,跟我岁数差不离,穿着浅蓝色或白色的老头衫,手边搁着搪瓷缸子。靠东墙根那儿砌了一溜水泥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台老式卡带录音机,牌子是“红灯”,磁带盒子摞了七八盘。旁边一张课桌,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中老年健身操参考》,压着一根水性笔。

我找了个中间的椅子坐下。老秦跟人点头打招呼,回来告诉我:“领头的姓王,以前是厂工会宣传队的,跳了三十年舞,退休了也闲不住。这地方原来是个仓库,他们自己喷的漆,自己牵的电线,一个星期一三五开放,逢六有一场特色表演。”

正说着,顶棚那四盏转灯“啪”地一下全亮了,明晃晃的白光。王师傅从里间走出来——瘦高个儿,穿着白衬衫,黑布鞋,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他往台前一站,清清嗓子:

“各位老邻居,今天这场特色表演,开头先来一段慢三步,给大伙热热身。然后是小合唱,最后是我们的拿手戏——健康点步舞。大家记住,步子别胡迈,得踩准节拍,扭着腰了可不划算。”

底下稀稀拉拉鼓起掌。有个老太太打前排马扎上回过头,冲我努努嘴:“第一回来吧?告诉你,等会儿点步舞上场的都是老手,别看都六十往上,抬腿摆臂那叫一个齐整——是照着电视里群众艺术团的片子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出来的。”

表演正片

音乐响起来了。录音带按下播放键,是一首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民歌旋律,前奏有清晰的电子琴和慢速鼓点。王师傅领着四个穿紫红运动衣的女同志站成两排,做了个起步手势。

慢三步确实跳得稳当。步子压得低,脚下像抹了油,但腰杆挺得直。转圈的当口,王师傅手里那把折扇“哗”地展开,扇面上写着隶书“健身”二字,在转灯底下闪了闪光。周围人交头接耳,却没人大声嚷嚷,都用那种看了几年老节目的熟稔眼神互相确认——“这段转得利索”。

十分钟后,录音带换了一盘,节奏明显快起来。椅子上的人站起来大半,往边上退。王师傅从课桌底下拖出一台落地音箱——那个头,跟个小冰箱差不多,侧面印着“红灯牌”三个白字。他说:“接下来是今晚的招牌环节,就是咱们这儿最常见的特色表演,健康点步舞。”

我跟你说,这个健康点步舞有意思着呢——它不是那种使劲蹦的,讲究“脚尖点地、膝盖微屈、两手叉腰、前后出步”。音乐是四拍子的,鼓点敲得很匀,像有人在下雨天用雨靴踩水坑,啪、啪、啪、啪。六个人横排站开,统一往左迈三步,再原地点一下脚,然后往右迈三步,再点一下。看起来不花哨,但节奏一起来,整个屋子都跟着鼓点轻轻地抖,转灯把六道影子拉长打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

王师傅站在旁边打拍子,嘴里喊:“一、二、三——点!一、二、三——转!”

后排有个壮实的大爷,约莫七十岁,穿一件蓝底白点的的确良衬衫,两条腿抬得不高,但每一次点地都准得很,脚尖在水泥地上磕出脆响。他脸上挂着那种下棋赢了半步的笑意,既不使劲,也不懈怠。一曲结束,他用袖子擦擦额头,冲我这边抻了抻衣襟:“老哥,看明白了没?这个特色表演不用买票,也不用提前报名,腿脚利索的都可以跟着溜两圈。”

节目名称环节内容需要物件
慢三步开场列队转圈,平缓热身折扇、电灯
小合唱两首歌,民歌为主歌词纸、话筒
健康点步舞六人横排,脚尖点地行进落地音箱、录音带

小合唱的功夫,我细看了看这间地下舞厅的边角。东南角有个铁丝网篮子,里面滚着几个塑料暖壶和搪瓷盆;墙上钉了一排铝制挂钩,挂着一件一件的旧外套、毛巾,有一条红毛巾湿透了,搭在椅背上晾;窗子早砌死了,但装了排风扇,转起来嗡嗡响,带进来院子外头槐树叶子的一股青绿气。

散场之后的小话头

表演进行到第三个节目,也就是点步舞的第二遍练习时,有个背驼的老头拄着拐棍慢慢走进来,没往椅子上坐,挨着门框站定,闭着眼听那四拍子的鼓点。等到一整曲放完,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这调子使的是老磁带,带芯转得匀实。而今商场里买的那种新机器,动不动力道就大,不像这个稳当。”

王师傅笑着应:“老赵,你这耳朵还尖亮。”话也没多说,把磁带倒回去,接着放下一曲。

散场那会儿,八点刚过一刻。人们把椅子归拢到墙根,年轻人模样的没几个,多半都是白头发。有人拿扫帚扫地上的烟头和瓜子壳,有人把录音带从机器里取出来,仔细套上塑料壳子,搁回课桌抽屉。王师傅最后一个走,拿手掌把水泥台子抹了一遍,又把那台落地音箱的电源线盘起来,用橡皮筋扎好,塞进一个化肥袋子里。

我跟着老秦上楼梯,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四盏转灯已经关了,屋子变得暗眯眯的,只有排风扇叶子的灰影子还在转,转得很慢,像老座钟上走着的时针。楼梯口那扇木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段白石灰墙皮,上面不知用炭条画了个歪歪的指向箭头,往下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