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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有没有摸摸唱|旧票根翻出一桩老营生

前些天拾掇柜子,从一本一九八七年的《婚育手册》里掉出张票根。粉红色硬纸片,上头印着“吉林市船营区群众艺术馆 观摩券 壹角”。背面有人拿圆珠笔写了仨字:摸摸唱。笔迹是我自己的,圆珠笔油都洇成蓝紫色了。我捏着这张纸,愣了半天——一九八七年秋天,我三十三岁,还在红砖厂当装卸工,哪来的闲钱和闲心去观摩这玩意儿?

想起来了。那会儿厂里来了个南方师傅,修锅炉的,姓廖,管我叫“管师傅”。他住单身宿舍楼,晚上没事就拽我去江边跴跴。有一回他神秘兮兮地问我:“吉林有没有摸摸唱?就是那种,带卡拉OK的饭店,能抱着话筒边唱边跳的?”我当时没听懂,反问他是跳交际舞还是蹦迪。他摆摆手:“比那高级,你点歌,人家陪着你唱,灯光暗,离得近。”

我领他去船营区找过。吉林市那个年代,唱歌的地方不少,统称“演歌厅”。大东门那家叫“银河宫”,里头放的歌是邓丽君和《北国之春》。有一间包厢叫“红叶”,劈开两间,一间摆桌子和麦克风,另一间只有一条长条凳。廖师傅摸了摸长条凳的皮革面,笑了:“这嗄儿可暖和。”但人家墙上挂着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的是“酒类零售及卡拉OK设备使用”,规矩得很,没有他说的那种门道。后来我在厂里打听,坐料库的老陈说,江北毛纺厂后头有间“夜沙龙”,据说是摸摸唱那种,但得先交“点歌费”才能进包厢。我陪廖师傅去过一次,老板姓田,四十来岁女人,说话带山东腔,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点一首歌五毛,果盘一盆三块五。从头到尾都是正规的娱乐消费,没别的名堂。廖师傅第三天就回了南方,临走时把那张“银河宫”的观摩券塞给我:“留着吧,你们吉林这个摸摸唱,名头挺唬人,实际挺素净。”

票根的另一面印着浅灰色的边框,边角磨破了一小块。我拿指头捻了捻,纸已经脆了,掉渣。仔细看,票价上方还有一行小字:“凭券兑茶水一杯,过期作废。”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我和廖师傅根本没兑茶水。我们坐了一个多钟头,他一直在听一个穿绿毛衣的女歌手唱《大海啊故乡》,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扭头跟我说:“其实我还以为摸摸唱是能摸扑克牌那种棋牌室。”我俩都笑了,声音还挺大,把服务员吓一跳。

票根搁在桌上,每年秋天我都翻出来摆弄两回。后来机械厂改制,红砖厂也没了,买断了工龄。我把这张票根夹进一本《家用电器维修手册》里,后又挪到《婚育手册》里。刚开始还能想起廖师傅那张脸,黑瘦,左边眉毛有一道白痕。时间往后轮,慢慢就只剩这个名字——廖师傅。今年冬天暖气不太热,我把它夹在暖气片的缝隙里去潮。取出来的时候,纸片上出现一道淡淡的铁锈弧形,正好把“摸摸唱”仨字圈住了,像一条拉直了又弯回来的虚线。

票根比记性要强

有时候我在南广场看见一伙中年人夹着手包往娱乐城走,有个戴毛线帽子的会回头喊:“今儿去摸摸唱不?”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他们说的摸摸唱,跟我那张票根上的,好像是有亲属关系的——都是从歌厅里头传出来的说法。但我不确定他们去的那家是不是还在船营区。这边唱歌的店更新快,去年还能看到的“百灵歌”牌子,今年换成“串串香烧烤”了。

  • “紫霞歌厅”在六路车站边上,开了八年,老板姓申,逢人就说自家没有包房。
  • “红星剧场”二楼改过练歌房,循环播放的歌单里有一首《忘情水》,还有一首《水手》。
  • 江北“三月风舞月”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个麻将桌,谁进去都能喝杯热茶,墙上的价目表算公道,一首歌一块钱,加伴唱算一块五。

前些天我在早市碰见毛纺厂老陈的儿子陈劲,四十岁了,卖豆腐脑。他勺子一转,问我:“管叔,你当年跟我爸去的那家摸——那个唱歌的地儿,后来改成什么了?”我说你问哪一家。他说就那个“夜沙龙”。我说田老板后来回山东了,房子改成裁缝铺,再后来又变成杀猪菜,前天路过挂了个新牌匾,“小郡肝串串”,人气挺旺。摸摸唱这个词,跟那间屋子一样,早就换了好几茬模样。

周末我又把票根拿出来,随手放到窗台上。窗台每天早上落一层细灰,日子久了纸片边缘的红色就淡下去,长成一种肉粉色的旧渍。我忽然想起那张票根背面,除了“摸摸唱”仨字,其实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十一点半关门,不许穿拖鞋。”那是廖师傅写的,他有一支钢笔,灌蓝黑墨水。

你问吉林现在有没有摸摸唱?那天我买菜路过一家“量贩KTV”的玻璃门,看见里面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选歌,屏幕上滚着密密麻麻的歌名,一行一行往下跑,像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穿黑围裙的服务员推门出来,说:“大爷,遛弯呢?有老年卡吗?白天场半价。”我说谢谢,我不唱,我就看看。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张票根揣在棉袄内兜里。里头有张六块钱的收据,是我买的鸡蛋。票根靠心跳那一侧,隔着衬衣布料,偶尔能觉出一点角的硬度。到家掏出来,纸面热乎乎的,像刚从别人手里接过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