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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职业大学对面巷子|铁门吱呀小吃摊与补鞋匠的日常

老兄,上个月你信里问,那年咱们在鄂州职业大学对面巷子蹲着吃藕汤,到底是哪一年?我翻了翻旧笔记本,夹着一张2009年的报亭收据,估摸着就是那年秋天。你总说那条巷子不过三百米,走起来却像穿了一整个鄂州城的肚肠——这话我现在信了。昨天我又去了一趟,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补鞋的刘师傅,从四十岁干到五十三岁,手里那把锥子还是当年豁了口的那把。

你记不记得巷子第一家店,是个卖炸藕丸的婆婆?她摊子前总蹲着四条野狗,赶都赶不走。婆婆骂一句“狗日的馋痨”,手下油锅照样炸得噼啪响。藕丸五毛一个,现在卖三块,但面团里还是掺着切得稀碎的藕丁,咬开能拉丝。她孙女儿去年考上了鄂州职业大学的老校区,课间溜出来帮忙,袖口上永远沾着油点子。那丫头现在学会算钱了,嘴上却还挂着小学那会儿的奶音:“婆婆,这个客人付了两块,找三块,莫多找。”

再往里走二十步,左手边是“胖子理发”。招牌用红漆写了二十年,早褪成粉色了,但胖子本人对门规极认真——“短发进门笑哈哈,长发进门店门歪”,后一句是说长发客人占地方,得斜着坐。

他剃刀下从不问“剪多短”,只看你头发厚度和脸盘子自己定。有一次我等太久,坐到他工具箱上,无意发现里面塞着一叠1987年的《鄂州日报》,头版是本地棉纺厂工会广告,这说明他干这行至少三十年起。

雨棚底下的“老地方”小吃铺,才是主戏台

整条巷子最狠的去处,是挨着职业大学围墙搭出来的半截雨棚,叫“老地方”。卖的是炸酱面、豆皮包糯米、排骨海带汤。老板娘姓邵,湖北荆州人,戴着银镯子炒配料,镯子撞到锅沿叮当响。

她的炸酱不是北方的干黄酱,是用黄豆酱加豆瓣酱对半熬——倒在面里,糊舌头但香得透。你当年就是在这张木桌前用油条蘸残酱,不小心把黑白方格桌布滴满渍子,老板娘见了非但没恼,扯了块新白布往上一铺,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学生娃子哭是假,闹是真。三天不吃我勺里那点猪油渣,他就坐不稳板凳,冲我喊——‘么家哟,邵姨,我咋只尝得到盐,品不出烟火气?’”

邵姨如今把那半截雨棚加装了铁皮顶,生锈的波纹板到了落雨天,定能奏一场混鼓乐。她现在早上八点开门,半夜十二点才收工。听说她女婿在巷子尾开了个烤蜜薯档,闺女在隔壁卖蛋酒,一家人把营生缝在彼此的作息表里。

修鞋摊南边有棵歪脖子香樟

你一定忘了,刘师傅摊子南边的半截砖墙底下,还埋伏着一片发青的石板阶。阶缝鼓起樟树的巨根,树冠斜着伸过每户人家的阳台边缘,拦住午后过剩的太阳。

你走后这两三年,巷子里偷偷新生了四种声音:洗衣店蒸汽机的咕嘟声、扫码音箱的“请到账”提示音、奶茶店连续播放的短视频配乐,以及老客找座位时筷子筒碰撞的哗啦。

但老骨头依旧硬:修鞋摊刘师傅挂出牌子,补胶底面10块钱,旧皮鞋钉掌15块,一年里只涨过1块气价。他手上茧子一刀刀壮实,地上铺着碎成油纸般的革料。他说,从这里走出去近三届的学生,每年秋也拿坏鞋来找他,“有些鞋跟磨损极不平整,我一看就知道那娃踩拖鞋踩习惯了!”

项目 09年雪夜价 现在的价
炸藕丸 5毛/个 3块/个
猪油渣酱面 两块五 八元(加脆黄豆必鲜)
补鞋底 五块 十块

老兄,你当年最担忧的是那碗面的汤骨不是真猪骨,我在巷尾那扇锈铁皮门口蹲了一晌午,看着邵姨骑三轮拉回一整副带毛猪腿。用弯斧剁开,大骨丢进去沸先过一道、捞起再用土灶的余温煨过一夜。早上六点有灰衣秃头老者提保温桶来,她说那家婚宴后天启灶,早就预约了她熬的高汤。这行做到深了,就是给一把葱花,也腌着人情的章法。

槐树叶子现在黄了一层半角

收收尾回到那棵槐树下:地面本来露出成排老陶片,现在被平整水泥抹了。刘师傅的白布小推车里多了一捆细麻绳;对面的卤味摊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在打蛋卷。铁皮灯罩转动时,投在高墙上的光圈能画圆当初咱们候着等关铺灯的那块影地。

他送了我一枚旧铝制校徽,正面刻的是“鄂州职业大学”的红凸字,背面磨到只剩“90届”三个刻痕——半年来他捡到锁在纸盒里面的掉落物件,怕问啰嗦索性收成匣子。这就是巷子的厚道:掉了自己不舍,收着物归哪里要看缘分。

信如果隔太久没到你手,不知道你那边还能不能购到猪油?那年邵姨给的一句口打脑的话,是“么样的人就么样的拌料,香料越多心越淡;酸辣子是定味,寡淡是合度”——听说入冬时候,她第三家分铺已开在将军苑东北角门廊了,煤炉烟囱口仍然掛一长串褪皮辣椒把子,到了风中一顺向摆。

你瞅准哪天刮南风回来,胡同尽头多半烧着半香樟矮柴——不用眼神看路,闻着轻涩气的烟火味一寻就能找到剥落了半截的红砖门和凹下去半铁皮桶身的老地方。今年冬至前怕是不会挪窝的。我们都不属于快熄火灯,趁你那老货摩托还能从莲花山下拖条影子来,晌午从门帘下低着头钻吧。椅子自然放在老碗柜旁边等你的包浆垫子入体落上一下午。余话那槐花香、掺胶糕和摊上手糊牛皮纸,回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