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元随叫随到｜县城水电工的传呼机时代

2004年夏天，我家那台飞跃牌电风扇突然不转了。母亲抱着它，站在巷口杂货店门口，对着墙上的公用电话拨了一串号码。三分钟后，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骑着嘉陵摩托车拐进巷子，车后座绑着帆布工具包，链条缺油，一路咔啦响。

他蹲下拧开电扇底座，用万用表点了两下，说是启动电容坏了，单换电容五块钱。但没过一周，房顶的日光灯又开始一闪一闪跳。母亲又打电话。他骑过来，踩着我家那张缺了条腿的圆凳，拆下镇流器，咬住手电筒检查，说是接线老化。

我们那条街的住户，都叫他“崔师傅”。

传呼机与手写收据

崔师傅从没开过实体店。他的营生集中在那张飞利浦传呼机上，号码贴在巷口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贴了七年。你拨他的呼机号，留下自家电话号码，十到十五分钟，他一定打回来。

工钱没涨过。白天上门，起步价十元，晚上八点以后算“夜活”，价格翻倍。母亲陪他等到修好吊顶灯，看了一眼表，九点整，递出二十元。他找回五元，从腰包里抽出一张烟盒纸，写：修吊灯，二月十三，十五元。字迹歪斜，但每笔都落下。母亲把收据收进饼干盒里，跟粮票放在一处。

那时巷里没有正经外设装饰公司，修空调要托熟人，通马桶得喊楼下开的五金店老板。只有崔师傅是真正随叫随到。他给自己立个规矩，接了呼机，最迟二十分钟回电，两小时之内到场。母亲的几位牌友全存了他号码，冬天热水器点不着，夏天压缩机烧掉，都知道那个呼机号。

至于200元，那是他换个大件手工时才报价。洗衣机离合器、热水器内胆、墙内水管改线，这类算“大活”，他从口袋掏出一块油污的边缘磨明的价目板，用圆珠笔划上道道，跟你说，材料你自己去螺丝厂买，我只收手工，200元随叫随到一个整项。

大活不接多，一天顶多两家。

有一回正下着特大暴雨，锅炉房的潜水泵烧了。锅炉房离我家隔条河，崔师傅在西关租的民房。

隔壁郭婶家刚满半岁的小孩洗完澡那台闹钟坏了，郭叔拨呼机，只是想确认停表是不是电池漏液。半小时后门铃响了，崔师傅站在单元楼道里，膝盖以下裤子全湿透了。郭叔愣了愣：“就是问问电池型号。”

他抹一把脸上的水，说：“你们家的呼机留言是一段四十秒的话，我怕你们等久了。”

也不走，蹲到地上把那台小夜钟拆开，用酒精擦了一遍触点，完事说不用给钱，走吧。郭叔过意不去，塞给他一包红塔山。

那是我最后几次见到崔师傅穿那件胸口印着“万里机电”的旧蓝工装。那年冬天，汽配城换水管线路的活计少了，崔师傅改去给新楼盘跑水电预埋。他呼机原来挂在腰右侧，后来换了小灵通。

“随叫随到是不行了，楼盘那边不能散场。但有空还接巷子熟客：你妈那屋顶灯要再闪，你直接打我这个手机，200元随叫随到，上午跟下午各留一趟车。”

今年年后回老家，母亲让我把饼干盒翻出来送废品站。盒底压着一张小纸片，崔师傅写的最后一笔字：换马桶密封圈，200元，保修到年底。

日期是2010年10月6号。附了行小字——“明天如果装不好，就退还一百八”。那是他最后一次给老房子干活。第二天我们请了修洁具公司的年轻工人来，用热熔胶粘好橡胶圈，并没能像崔师傅那样站在门口观察十五分钟漏不滴水。

母亲没有丢掉那个碎纸片。

巷口杂货店的公用电话换成了扫码盒。楼道的日光灯通电即亮，瓦数很低，到了深夜会发出一种平稳的、不像从老电容里整流出来的白。当年那台飞跃牌电扇，如今还在储藏室搁着，落地扇的铸铁底座上，崔师傅拿螺纹胶塞过的那颗螺钉已经根深蒂固。只是再没人会按着传呼机，把有毛病的东西搬到店门口等着人去看了。

前两天夜里阳台灯闪了两下，我就站在那等了一会儿，像等人揭开塑料凳反扣在灯座边上……灯又自己亮平了。窗台外面没有摩托车链条的咔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