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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胜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卖鸡苗修鸡笼的老据点

现在是2023年秋天，我蹲在贸易局批发市场西墙根底下，面前铁丝笼里挤着三十来只芦花鸡崽。电子秤搁在脚边，防溅的饲料袋卷成筒塞在腰后。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我伸两根手指头：“十块一只，单买个放心。”对方撇撇嘴走了，我也不追。这市场的鸡窝摊，如今拢共还剩五家，我租的这档口是其中之一。搁二十年前，光这面墙底下就有三十二个卖鸡苗的笼子。

头一处：老粮食局后院的蛋托山

早年东胜养鸡的人多，鸡窝出名的地方不少，但要说源头，都得到老粮食局后院去寻。那院儿在新华街和宝日陶亥街夹角的巷子里，刷绿漆的铁门常年半掩着。

1997年春天我第一次去那儿收鸡蛋，差点没找着门。铁门后头是一排砖砌的鸡窝，长两米宽一米二，高不过膝盖。每间棚顶压着红瓦，瓦缝里钻出苟谷穗子来。窝棚前的地上码着蛋托，那种灰黄色硬纸浆模压的格子托，一摞五十个，堆得比人还高。下雨天纸托洇湿了，塌掉一两摞是常事。

东胜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粮食局后院排第二——没人会反对这话。原因就在那排鸡窝里住着的薛三婶。她家的海兰褐蛋鸡能飞到窝棚上的水桶沿儿站着，下蛋时候咯咯叫得全巷子都听得见。薛三婶卖蛋不论斤，论板，一板三十枚，大码的、中码的、小码的分开码。

“挑鸡苗上我这儿来，认准脚爪黄的，眼珠子亮的，屁股门干净的。”她给我递了根烟，烟嘴歪着缠了一圈胶布，“保你这批不闹病。”

我在后院蹲了五年，每天早晨四点半到场，先帮薛三婶把蛋托从鸡窝里搬出来。她喂料用的白铁槽子沿口生了一圈红锈，槽底每年换一次，换下来的旧槽就扔在墙角堆着。二十多年过去，那墙角堆的铁槽怕是能砌出一间小屋了。

第二处：伊煤路桥洞下的瓦匠棚

要说修鸡窝，活儿最好的也不是在什么厂子里，而是伊煤路立交桥底下。那桥在铁西区南边，桥墩子刷着蓝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水泥里嵌着的鹅卵石。

瓦匠棚主叫老陈，河南人，收徒收了十三个，没一个干满两年。棚子四面透风，顶上是石棉瓦，压着几块红砖。西墙根靠着一台皮带轮切割机，锯瓷砖用的，刀片上粘着灰白色的砖粉。老陈给人修鸡窝的手艺就是他那把线坠子——一拉，一靠，砌出来的墙缝准直。

2003年我来找老陈，想搭个跨度大点的鸡窝，拿钢管做梁那种。他没接话，蹲在地上画图，用碎砖块儿画了一个椭圆：“蛋鸡窝不能起太高，两米五封顶，冬不冷夏不热。”后来那窝用了十一年，连檐口的灰都没掉过一条。

老陈棚子里挂着一块水泥抹的试砖板，正面磨得溜光，反面留着砖缝灰印。他跟我说，评一个瓦匠手艺好不好，不用挑刺儿，看板子背面压的缝线就知道，差的挤歪了，好的压得溜平。那块试砖板后来被一个姓赵的拆迁老板买走了，说要挂在自己的工地上当镇场子。

老陈修过的鸡窝遍布东胜周边村落，但出名就出在桥洞这么一个地方。来的人多的时候，切割机嗡嗡响着，砖粉飘得到处都是，电焊枪一打，蓝火苗在南墙根忽明忽暗。他干活不收现钱，收好烟。猴王、黄果树、大前门，递一包抽一包，抽完再干。

第三处：民生市场西巷的鸡笼批发钉摊

这地方如今只剩一块蓝色铁皮招牌挂在巷口，上面白漆写了“鸡笼出租出售”六个字，右下角缺了一个角。

十年前那巷子口可不是这样的。三百米长的巷子，家家门板前堆着扎好的铁丝笼。有细丝镀锌的，网眼二点五公分，适合养仔鸡；有粗丝包塑的，网眼五公分，专门关大公鸡；还有一种能折叠的，插销一拔就摊平，能摞三轮车顶上。地上尽是断铁丝头，走路得踢着走。

张记钉摊在巷子最里头，两扇木门板卸下来搭在砖墩上当台子。台面上放着一把虎钳，钳口磨损明显，旁边铁盒里码着不同型号的扣环、捆扎丝和轧带。张师傅本人坐在台子后头，脚边踩着剪线钳，一年四季穿同一条蓝布围裙，兜里塞着卷尺、粉笔、老虎钳和半包歪歪烟。

笼型	丝径	网眼	一般垒高
小蛋鸡笼	2.2mm	2.5cm	三层六格
育雏保温笼	1.8mm	1.2cm	层叠四格
大公鸡散养笼	3.5mm	5cm	单层十格

同样是在东胜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之中，张志平的这个摊子排在前头，不是因他生意大，而是因他记性好。你问他哪种笼子铁丝包塑的跟裸丝的差价，他能告诉你在哪一年哪个月涨过钱，连涨的额度都记得分毫不差：“2011年5月包塑涨六毛，裸丝涨两毛五，到10月份包塑又涨三毛。”台子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已经翻烂了，角页都卷了边，他用粗线缝了两次加固，上头记着各村各户来订笼的名字和日期。

后来，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子，接他过去养老。张志平把摊子盘给一个做塑料制品的年轻人，那人不做鸡笼，改卖周转筐了。巷子里现在偶尔还有农户上门问笼子的事儿，看见门板换了颜色，又缩回去了。

鸡窝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说白了，就是给鸡住个安稳地方。可干这一行的，心里都清楚，一个窝修得牢不牢，直接关系着这个冬天能收多少蛋、开春能孵多少崽。老粮食局后院早不叫院了，那道绿漆铁门换上电动卷帘，门口挂了个“粮油调味仓”的老牌子。伊煤路桥洞边上又架了新桥，老陈的瓦匠棚拆了，剩下的石棉瓦被人捡了几片去盖杂物间。

那天我从西墙根收摊，骑车绕到民生市场西巷。蓝色铁皮招牌还在，巷子里停着几辆面包车，装水果的筐子摞在门边。我低头看地上，水泥缝里还嵌着几截断了的铁丝，锈得发黑，嵌得结结实实，像是长在砖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