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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一般晚上接待多少人|从一张旧戏票说起的夜间营业账本

我的书桌抽屉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戏票,票面印着“1956年·春江茶楼·晚场八时”。票根边缘被圆珠笔写过一行小字:“今夜三人,清茶两壶,瓜子一碟。”那是祖母的字迹,她晚年总说,自己年轻时在茶楼做“茶小姐”,客人问得最多的,就是小姐一般晚上接待多少人。我七岁那年问过她答案,她没答,只把这张票根夹进《牡丹亭》的扉页里。

等我能看懂账本的时候,祖母已经过世五年。父亲从老樟木箱底翻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杂记本,内页记着1954年至1958年春江茶楼的晚间流水。每一行都具体到钟点、台号、茶点数量。我数过其中三页,平均每晚接待人数在十五到二十之间浮动。但祖母手里那张票根上的“三人”,分明是个例外。她后来解释过,那晚是暴雨天,楼里只来了三位躲雨的皮货商,她陪他们聊到打烊,聊的是关外毛皮的行情,不是闲话。

账本里的“人数”不是人头

杂记本的多数条目这样写:“十九时,甲台,客四人;二十时,乙台,客三人,续茶两回;廿一时,丙台,客二人,点桂花糕一盘。”粗看是客人数量,但父亲指着其中一页告诉我,这些数字旁边画着圈的是“小姐接待的桌数”,打叉的是“纯桌席无小姐招呼”。两者相加,才叫“接待人数”。祖母当年做“茶小姐”的差事,不是端茶倒水那么简单,她要在每桌停留八至十分钟,聊熟客的家常,评新到的茶叶,偶尔替不识字的客人代写一封家信托邮差带回乡下。所以小姐一般晚上接待多少人,指的是一晚能照拂多少桌客人,而不是门厅里站了多少人。

杂记本里有张夹页附着半个月的交接班表,表后附一行总注:“本月均晚均十八桌,每桌平均停留九分钟,余时整理茶器和布巾。”我按这个数字推算,从午休后的申时(十五时)开始到戌时末(二十一时)打烊,六个钟头里,每个女人的腿脚几乎没有停过。祖母的左膝有块硬币大的旧疤,她说那是某个冬夜,为了给靠窗第二桌快烧穿的水壶添炭,被桌腿绊倒磕破的。那晚她接待了十九桌,最后一桌是两位学生模样的青年,只要了两碗茶汤,却坐了一个多钟头,临走留下一本薄薄的线装《茶经》,扉页写着“赠予夜茶人”。

一张旧照片补全了客厅的角落

同一只樟木箱里还有张黑白照片,边角卷得厉害。拍的是茶楼二层靠楼梯口的位子,圆桌旁坐着三位妇人,手里都捏着白瓷茶盏。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丙申年除夕,守岁共六人”。祖父生前说,那年除夕茶水不收钱,只图个聚气,茶楼只开了四桌,每桌待客平均一个多钟头,比平常慢了一倍不止。祖母在照片里穿的是靛蓝斜襟衫,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上套着一只银丝细镯——那是她娘家陪嫁的物件,晚上要不要接待客人,全看桌边坐的是谁。

她生前留下一段录音,是1987年居委会做「妇女手工艺访谈」时录的。录音带转录到光盘后,声音已经发闷,但我反复听过十几遍。她说:

“那时候我们不说‘接待多少人’,说‘今晚拢几桌’。拢三桌是清闲,拢七桌是常事,拢过十桌就要跑断腿。不过最难的倒不是人数,是有人路过门口不进来,隔着窗问一句:‘小姐今晚还坐堂么?’答话不能高声,也不能不答。”

这段录音的最后半分钟有杂音,像是有人碰翻了杯盏,之后祖母换了语气,平缓地说:“后来公私合营,茶楼改了名,就不再叫‘小姐’了。改叫‘营业员’。晚上不用守桌了,改为在柜台后数买茶牌的纸券。纸券一日一结,我数过,最忙那晚,手边过了两百一十七张。”

数字之外的边角料

杂记本里还夹着三张粉红色的“补茶券”,每张券后都印着一位名字的缩写。祖母在券边空白处记过一笔:“九月初四,降温,客寡,拢六桌,其中三桌为常客,两桌是拉板车的工人,剩一桌是走夜路的药贩子,卖咳药膏,收摊前送我一瓷瓶金樱子膏,说是润喉。”
我在另一册手写菜谱空白处查到同一天的备忘:“夜八时,药贩子陈姓,三十五岁上下,左手有烫疤。此后无再至。”这张票证没有数字,却比任何数字都清楚那晚发生过什么。

多年以后,我在本地档案馆见过一份1960年新开的“红旗茶室”的购销存单。存单上没有“小姐”字样,但有一列“陪茶工”的工分记录,每班次标注“实际笼数”,换算下来,平均每晚十八桌左右。跟祖母杂记本上的晚均数字几乎一样。只不过这份存单上没有银丝镯,没有《茶经》,也没有金樱子膏。它的最后一页被水渍洇开,只留下“晚间窗户需钉防风布”一行钢笔字。

我至今保留着那张戏票和杂记本,没再翻过。只是在每年冬夜水汽爬上玻璃的时刻,会想起祖母说的“拢几桌”这话里头,从来没有回答过我小时候的问题。她有一次被问急了,摩挲着那张票根说:

“一百个人来问,有九十九个是站在门外问的。可那晚在我们屋里坐下喝茶的,从头到尾就是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