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湾区现有城中村吗|河湾边的老村落与渐进式新生
你问芜湖湾区现有城中村吗?我在这片河湾地带住了三十七年,教过的学生里有一半来自那些被楼房围住的自然村。答案不是简单的是或否,而是像青弋江的支流一样,分岔出好几条不同的状态。
湾区这个概念是近十年才叫响的。早先这里就是芜湖县西河镇、湾沚镇交界的圩区,水网密布,村庄像撒在棋盘上的棋子。2010年前后,我还在镇中学教书,班上有个叫小虎的男孩,住在罗保村的圩埂上。每天清晨,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用蛇皮袋改的雨衣,要过三座水泥桥才到学校。他们家那三间砖瓦房,房顶铺的是灰色小瓦,瓦缝里长着瓦松,灶屋的烟囱是红砖砌的,比瓦片新得多。那时的罗保村,南面是连片的稻田,北边隔着一条机耕路就是后来开发区的围墙。
第一处点位:罗保村的“半拆半留”
如今我再骑车去看,罗保村是湾区城中村最典型的样子:靠近主路的四十户拆了,盖成六层的安置房,但靠河的二十几户还留在原地。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树下拴着两条看家的土狗。进村的水泥路只修了一半,后半截还是碎石子。留守的大多是老人,夏天傍晚,他们搬出竹椅坐在屋檐下,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印着某某药房的广告。小虎家那三间房还在,但儿子在市区买了商品房,老房子租给外地来打工的两口子,月租三百块。租金写在用圆珠笔填的收据上,没有合同。
这里没有物业,垃圾由附近的环卫所隔天来拉一次。电线杆上缠着各种颜色的网线,像葡萄藤一样垂下来,垂到伸手能够到的高度。去年冬天水管冻裂过一回,水管工是从隔壁村的麻将馆里找的,一个人干了半天,收了八十块钱。老住户家里基本都有自打的水井,井口盖着木板,井绳磨得发亮。
第二处点位:新丰村的“厂中村”形态
往东走三公里,新丰村是另一种光景。这个村子被三家工厂围住了:东面是做汽车配件的电镀厂,南面是织布厂,西面是一家冷库。村子本身不大,二十几户,但宅基地边界和工厂围墙咬合在一起,有些厂房甚至直接租用村民的祖屋做了办公室。我认识的老会计章师傅,就把自家堂屋租给织布厂当临时库房,一年租金四千二,厂里还找他担任夜班看门员,月薪一千二。
对村民来说,这算两全其美。白天工厂的叉车不停在进料口和巷子之间倒腾,粉尘偶尔飘过来,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下午放学的孩子穿过厂区回家,保安不认识他们所以也不拦,只是看着书包带子在半空中晃。村中央有一家代销店,店主老吴兼营麻将桌租赁,同时帮工厂代收快递。他店里的冰柜里兼卖一种本地厂产的橘子味汽水,玻璃瓶装的,开瓶要用起子撬,瓶盖掉在泥地上,孩子们捡了去卖废铁。
第三处点位:白沙村的“空心化”与临时聚集
最南边的白沙村,原先有六十七户。现在常住的只有十一户,其余房子不是锁着,就是租给了附近工地的工人。拆迁的传言传了五六年,一直没动,各家的房顶都漏雨,但没人愿意修。有位姓杨的老太太,七十六了,独子在上海工作,她不肯搬去,就守着三间老屋和两只母鸡。她说区里派人来讲过政策,文件念了好几页,可她只记着一句:“等雨季过了再说。”可雨季过了一个又一个,汛期村里管水的人会来她家查看漏水情况,每次都在本子上记一笔。
不过到了傍晚,白沙村反而有点热闹。下班的工人从工棚里出来,在小卖部门口的石板上用几个水泥砖支起一张矮木桌,摆上碟子和白酒。一个从宿州来的瓷砖工,五十多岁,操着皖北口音,对本地人说:“你们这地方好,就是蚊子咬人狠得很。”他用打火机点蚊香,那股艾草味的烟雾绕着桌子爬升,很快被晚风撕碎。村里少了烟火气,但没有断了人气,临时性的人流就是这村子的新脉搏。
变化的证据:一张旧地图与量水尺
我家抽屉里还收着1998年的卫星影像图复印件,那时整个湾区还有九十多个自然村,图上能看清每座屋顶的形状。前几年区档案室请我去帮忙核对地名,我再翻开新的影像,同一个坐标上,半数村庄的边界已被绿网覆盖,施工的推土机拖着黄泥的尾巴。湾区的城中村,不是被一纸文件消灭的,而是被一条条新建的道路慢慢围困,再逐一解体的。
罗保村的小虎,现在在市里做了物流司机,上个月回来给老屋换了一扇铁门。他说不打算拆,等退休了回来种点薄荷。村里通往主路的岔口,那块褪色的“罗保村”路牌下,不知哪个小孩用水彩笔添了三个字:“还在呢。”
河湾涨水时,那排留守老屋的门槛石会留下一圈泛黄的湿痕。水退了,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