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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沙为什么被称为炮城|明代卫所与盐场共筑的江防重地

二〇二三年秋天,我在钱塘江畔的下沙围垦公园散步,脚下是水泥浇筑的江堤,远处有运沙船突突地驶过。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半截卷烟,指着江心一处退潮后露出的淤泥滩说:“那里头,埋着炮台的老底子。我们下沙,从前叫炮城。”我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淤泥里确实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木桩,像一排腐烂的牙齿。老人姓沈,七十三岁,说他爷爷的爷爷就在江边守过炮位。

这个地名里的“炮”字,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物事。下沙在钱塘江入海口南岸,地势低平,一马平川,江水到此流速减缓,泥沙淤积成滩,恰恰是敌人登陆的天然跳板。明代嘉靖年间,倭寇从海上溯江而上,多次在七堡、九堡一带登岸劫掠。为了卡住这条水道,浙江巡抚衙门在下沙沿江一线布设了三层炮台体系——最外沿是一排夯土台,用粗竹篾和糯米浆浇筑,每台架两门碗口铳;中间是砖石结构的望楼,高三丈,楼上悬铜锣,楼下堆火药罐;最里层是掘地三尺的暗壕,壕沟里埋竹签,壕壁开射孔,架的是从葡萄牙人手里买的佛郎机炮。

炮城不是一座城,是一道防线

下沙的“城”,和北方那种四方砖墙的城池不是一个路数。这里没有城门,没有瓮城,甚至连完整的围墙都没有。你要是在明朝的地图上找“下沙城”,找不到的。只有当地方志里写着一句:“下沙炮台,沿海塘列布,连亘十里,乡人呼为炮城。”十里,不是虚数,从今天下沙街道的智格社区一直延伸到临江街道的围垦闸,断断续续有二十三个炮墩,每个炮墩间隔四百步,刚好是一箭之地。

沈老爷子年轻时在江边捞过一块铁疙瘩,尺把长,锈成了烂铁棍,后来有个收古董的看了说,这是嘉靖年间的铳子,实心铁,打出去能穿木船板。那块铁疙瘩如今不知道扔在哪个抽屉里,但他说起来眼眶发亮:“那时候的炮,不用开花弹,就打实心球。一炮下去,船板裂开一个大洞,江水灌进去,倭寇的船就漂不起来了。”

炮台上的兵,不是正式编制的卫所兵。那些兵在杭州城里,吃皇粮,晒太阳。下沙的炮手,是盐场的灶户。这里自古是晒盐的重地,钱塘江水咸淡交汇,滩涂上挖出一道道盐田,灶户们用铁锅煎卤成盐,交到官仓换银子。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倭寇夜袭下沙盐场,烧了七座灶房,杀了三个盐工。官府这才发现卫所兵根本靠不住,便就地征发灶户,每月拨二两银子,教他们填药、点火、调炮口。

灶户的手有准头。他们常年翻动滚烫的盐锅,拿捏火候一看一个准。火炮装药多少、引信燃烧快慢,在他们眼里如同看盐卤沸腾的时辰。一个姓顾的老灶头,一手执火绳,一手用拇指掐算风速,“江风向南,炮口抬三分”,话音落,火绳按进药眼,轰一声,江面炸起一丈高的水柱。这一手功夫,传到第三代人,就是用手指蘸唾沫试风向,祖传的本事。

炮城里的规矩和吃喝

叫它炮城,还有个原因,是炮台之间用土墙连起来,墙内盖了伙房、弹药库和值房,形成一个封闭的聚落。鼎盛时期,这里头住了近二百户人家,差不多就是个小城的规模。炮台里有严苛的规矩:

  • 天黑封炮,炮膛内不许留药,怕潮气凝结炸膛
  • 弹药库远离伙房三十步,飞火流星也溅不到
  • 每个炮墩配两头大水牛,平时养在炮台下,战时拉炮移位
  • 江上起大雾,不敲锣,改吹海螺,怕惊了行船

沈老爷子说,他小时候炮城已经废弃了一百多年,但土墙的残根还在,足有一人高,墙缝里长出野枸杞,秋天结红果,孩子们摘来当零嘴。墙根底下挖出过青花碗碎片,碗底画着一尾鲤鱼,是明代的样式。

炮城里也买菜买肉。距炮台半里地有个小集市,专供这些灶户兵家。早晨,江鲜担子挑进来,鳗鲡、鲻鱼、白条,用竹篓装着,盖一层湿草;屠户在墙外支案板,卖猪头肉,论个卖,一拳大的猪头肉五个铜板。有个老兵姓诸葛,退役后在集市里开了一间茶炉,用炮药余烬烧水——火药受潮结块,剥开来晾干,投进灶膛,火势凶,开水滚得快。乡人喝他的茶,常说有一股硝磺味,他不承认,说是草木灰的味。

潮退城散,炮眼成了蜂巢

光绪年间,洋务派引进克虏伯后膛炮,下沙这些前膛土炮顿时成了废物。官府把炮台上的铁炮拽下来回炉,熔成铁砧给船厂用;剩下的炮眼用青砖封死。封完之后,砖缝里钻进去野蜜蜂,每到夏天,成群结队的蜂在废炮眼周围绕飞,嗡嗡声中,倒像炮台还活着。

有个老盐工蹲在墙根下说:“炮不响了,蜜蜂替它响。”

一九六〇年代围垦造田,下沙的滩涂被改成了棉田和稻田,炮台遗址大部分推平。如今只有那块江堤下的淤泥滩,每逢大潮退得足够远,还能看见几根木桩的影子立在泥水里。

那天我离开时,沈老爷子叫住我,说下回秋分前后带我去看“炮台潮”,那时节潮水冲力大,能把埋在地下的旧砖瓦翻上来。他压低声音:“有一年翻出来半截铜炮管,手臂粗,上面铸着一朵莲花纹。我认得那种纹样,是嘉靖年间的官造货。”

我问那炮管后来去了哪儿。他没答话,只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亮了一下就灭了。江风从脚边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泥味,远处的梭子蟹养殖塘里,有人噼噼啪啪地拍着水面驱赶夜鹭。炮城这个名字,就像那些埋在淤泥下的木桩,看不见,但每次潮水退下去,它就在那里露出一个秃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