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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你懂的|城市上空那一圈慢悠悠的转盘

摩天轮不是用来“坐”的,是用来“耗”的。耗掉二十分钟,耗掉一段对话里的空白,耗掉两个人之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眼神。你问摩天轮有什么好玩的?什么玩都没有。可它偏偏立在那儿,每个城市都有一座,每座都有人排队。

我在本市跑新闻第十三个年头,电脑里存着三次摩天轮的稿子。一次是它刚立起来的时候,一次是它上面贴满求爱广告,一次是前年冬天它停转了整整四十天。每次写完,主编都要我把“浪漫”两个字删掉,改成“慢”。他说得对。

一、刚立起来那年,大家都在看它转不转

2009年,滨江公园那座六十八米高的摩天轮动工,工地上围了半圈铁皮,上面刷着“城市新地标”的标语。附近卖烤红薯的老周每天蹲在铁皮外头数吊舱,吊舱装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跟我说:“这玩意儿转起来,我得去坐一趟。”后来他真的坐了,下来之后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说了一句值得记进新闻稿的话:

“转得也太慢了,我抽完一整根烟它才走了三格。”

那个年代的摩天轮是稀罕物。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问票价,底下跟了四十多楼,每层都在算自己那点工资够坐几回。那时候坐一趟十五块,学生证打八折,周六下午排队排到凉亭外面。我亲眼见过一对情侣在队伍里吵架,女的数了数前头的人数,说照这速度轮到我们天都黑了,男的掏出手机拍了张队伍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排队等幸福”。女的当场就笑了。这细节我记了十几年,比后来任何一篇通稿都鲜活。

转盘每天九点开机,十点关机,中间不停。检修师傅姓唐,五十多岁,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靠喊。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转盘底下绕圈子,仰头看吊舱的挂钩,偶尔用对讲机跟控制室里的小年轻说两句。他跟我说过一段话,我原样写在了当年的稿子里:

“这圈转得越慢,人坐得越久。坐得越久,下来的时候表情越踏实。你说奇不奇怪,别的东西都图快,就这玩意儿图慢。”

二、上面的故事,比下面的人多

摩天轮上的失物招领处设在售票亭旁边,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常年躺着三样东西:发圈、硬币、一管用了一半的润唇膏。售票员小赵跟我熟,她说每年夏天最多的是发圈,估计是姑娘们嫌热摘下来随手搁在座位上。硬币大多是坐完捏在手心忘记扔进垃圾桶的。润唇膏她特意收着,因为“看着像用过没几次就丢了,有点心疼”。

贴求爱广告那年在寒冬腊月,有人趁着夜里翻进围栏,在二十一号吊舱的玻璃上贴了张A4纸,上面打印了三行字:“我上周在这个舱里丢了个人,想找回来。你如果看到,给这个电话发短信。”电话确实有人打,后来我在晚报上发了条消息,结果当事人自己来找我,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服,说话有点口吃。他说他找的是前女友,两人在这个舱里吵了一架,他觉得话说重了,想当面道个歉。我问他那女孩看到了吗,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手机号一直没换,等着呢。

那年冬天特别冷,摩天轮下面风大,我在他旁边站了十分钟,脚就冻麻了。他倒是站得稳,盯着慢悠悠转下来的吊舱,一声不吭。

三、停转四十天,比转着的时候更像它自己

前年停运是因为驱动电机里一个轴承裂了,配件要从外地调货。那四十天里我每天骑车路过滨江公园,看那圈铁架子杵在天上,一动不动。奇怪的是,停车场的车比往日还多。有人专门开车过来,就在底下站着,抬头望一会儿,再走。我问过一位大姐,她手里拎着两袋菜,说:“平时转着我从不多看,现在停了,倒觉得那上头应该还有个人没下来。”

检修师傅老唐在那四十天里天天爬上转盘顶部,用手电筒照着检查每个吊舱的锁扣。我跟着他爬过一次简易检修梯,到顶的时候风灌进领子,整个人像被冰水浇过。老唐在上头点了根烟,烟被风吹得直抖,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没忘的话:

“我修这东西修了十几年,最清楚一件事:它停着的时候,才敢让人真看清它有多高。”

后来轴承到了,换上,重新开机那天,排队的人从售票亭一路排到公厕门口。第一圈转完,某个吊舱里传出孩子的笑声,隔太远听不真切,像从天上掉下来的碎糖渣。

四、现在的摩天轮,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些年城市里又起了几座更高的,灯光更多,轿厢带蓝牙音箱,甚至能预约在最高点放烟火。票价从十五涨到了八十,可我还是习惯走到滨江公园那座旧轮子底下,它只有四十八个吊舱,转一圈整十二分钟。上个月傍晚我在底下坐着,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排队。小女孩仰着头问:“这轮子真的会转吗?”男人说:“会,就是慢,你看它现在没动,其实一直在动。”

我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在队伍里拍照片的年轻人,他手机换了好几部,朋友圈早就关了。但摩天轮还在,还是那圈钢架,那片连成一条线的灯光,还有底下那个窄窄的售票窗。窗玻璃脏了,有人在上面用手指写过字,又被擦掉,剩下一个模糊的“来”字。

十二分钟转完一圈,下来的时候天刚好黑透。吊舱门打开,里面走出一对母女,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枚刚捡到的硬币,捏得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