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春春波坊还有爱情吗|春波坊的青瓦与晾衣绳之间
春波坊还在,爱情也在,只是换了模样。2023年秋天我第三次走进这条巷子,卖粽子的阿婆认得我,问:“又来拍老房子?”我摇头,其实是来找二十年前贴在墙上的那张字条。字条早就没了,但巷子深处那棵枇杷树还在,树下拴着一辆落满梧桐叶的旧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双褪色的红雨鞋。
春波坊在嘉兴老城区的东北角,南起勤俭路,北至环城河,五百来米长,最宽处不足三米。1998年改建后,青石板换成水泥砖,两侧老宅的墙基却还是民国年间的条石。沿街的铺面卖过纽扣、修过钟表、炸过臭豆腐,二楼窗户上晾着蓝印花布被套,风一吹,被套鼓起来,像有人站在窗前叹气。
我问阿婆,现在还有年轻人来这儿谈朋友吗。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谈啊,怎么不谈。上个月还有对小青年,男的骑电瓶车带女的来买粽子,女的坐在后座上,手搂着男的腰,指甲油是粉红色的。”她顿了一下,“不过他们买完就走,不像以前,一坐就是一下午。”
字条与公用电话
1999年,我刚调到嘉兴做中学教师,租住在春波坊中段一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房东是轧钢厂退休的周师傅,他母亲留下的红木梳妆台抵着窗户,镜面裂了一道纹,正好把窗外的枇杷树分成两半。
那年夏天,巷口新装了一部IC卡公用电话。电话机挂在杂货店外墙,塑料罩子被太阳晒得发白。我每天傍晚去打电话给异地恋的女友,常常看到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也在等电话。他叫小陈,是隔壁五交化仓库的搬运工,左眉上有一道疤,据说是扛钢卷时被毛刺划的。他等电话的样子很特别,不玩手指也不看地,就盯着电话机上的金属拨号盘,像在等一个预言。
有一天,小陈打完电话,在电话机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字条。字条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用胶带粘了三道,上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
“梅,我每个礼拜三晚上七点在这里等你电话。你要是来不了,打仓库电话,叫老张喊我。小陈。”
字条贴了整整一个夏天。梅大概真的来过,因为有几个周三晚上,小陈不在电话机前站着,而是蹲在墙根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他把那包烟捏得很紧,烟盒都变形了。后来字条被雨水洇湿,圆珠笔字晕成一团蓝色的雾,再后来被撕走了,墙上留下一块淡黄色的胶痕。
我自己的那段异地恋,也结束在春波坊。2001年冬天,女友打了个电话到公用电话亭,杂货店老板隔着窗户喊我去接。她在电话里说,要去深圳了,单位的分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那棵枇杷树下,看见小陈从仓库方向走过来,朝我点了点头。他手里握着一个新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上海”两个字——他后来告诉我说,要改学电脑了。
晾衣绳上的年代
春波坊的晾衣绳是一根连着一根的。从这家的窗户横到那家的窗框,有的用铁丝,有的用尼龙绳,上面挂着的衣物就是住户的户口本。
2005年之后,挂的东西变了。以前是的确良衬衫、劳动布工装裤、白棉毛衫,后来变成冲锋衣、速干T恤、带卡通图案的儿童卫衣。2010年以后,晾衣绳上出现了外卖平台的黄色雨衣,有时候一次挂三件,说明家里有一个人专门跑外卖。再后来,出现了黑色的无人机螺旋桨保护罩,晾干了挂在窗台外头,像几片巨大的昆虫翅膀。
有一回我在春波坊中段一户人家门口,看见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绛红色的羊毛围巾。围巾的流苏有一截磨秃了,像是有人反复摩挲。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我问她围巾是谁的,她说:“孙女的。她去杭州上班了,围巾忘在家里,我就拿出来晒晒,怕虫蛀。”她又补充,“她男朋友是学美术的,送过一幅画来,画的就是这条巷子,画里围巾晾在电线上。”
我没有问那幅画现在在哪里。但我知道枇杷树的北侧那段围墙,2018年刷过一层灰漆,漆还没干透时,有人用钥匙在漆面上划了一行字:
“等你回家吃饭。”落款只有一个日期,没有再多的字。
那行字现在还在,灰漆剥落得差不多了,但笔画还是认得清楚。路过的小学生用粉笔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花,正好盖在“饭”字上头。
手机与晾衣架
如今的春波坊,公用电话拆了,杂货店变成了快递驿站。驿站门口立着三排铁货架,架子上塞满彩色包装盒。里屋有一张旧写字台,桌面磨损得露出木纹,上面放着三部智能手机,老板娘说一部是她自己的,一部是老公的,一部是专门给来取件的住户临时查快递用的。
上周的一个傍晚,我路遇一位快递员,不到三十岁,坐在电瓶车座上吃八宝粥,用勺子把粥搅得转圈。他说他每天在春波坊和附近片区跑六七十单,其中八单送到春波坊。“有个女的,每隔五天就买一箱无糖酸奶,”他指着二楼一扇窗户,“她男朋友在隔壁城当老师,每个周末来。他一来,那箱酸奶第二天就空了。”
他吃完粥,看了看手机上的新单子,扶了扶头盔。临骑车走时对我说:“反正我觉得这儿还有爱情,就是速度变快了。”我看着他穿过巷子,后轮碾过一块翘起的水泥砖,颠了一下。
天快黑了,春波坊里晾衣绳上的衣物还没收。有件婴儿的白连体衣,袖子被风卷起来,像在跟谁挥手。枇杷树底下那辆旧自行车还在,只是红雨鞋没了,换了一只塑料筐,里面横着一根没有丝线的羽毛球拍。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到那张被雨泡坏的字条上的蓝色雾团,想到写字条的那个人后来去学了电脑,想到每个周三晚上电话机的忙音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跳。然后我转身往勤俭路走,身后的春波坊安静地沉进了五月的暮色里。楼顶的电视天线斜指天空,忽然亮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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