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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一品楼yplou|长沙老巷里的饮食档案

2024年11月4日,我按一本旧笔记本上的地址,在长沙开福区潮宗街附近寻找“湖南一品楼yplou”。笔记本是父亲留下的,他生前在省饮食公司做过十年会计,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菜单。潮宗街正在翻修,麻石路面被撬开一半,露出下面的排水沟。我问了两个在巷口下棋的老人,其中一位指了指巷子深处:“那家馆子早搬了,不过墙面上的招牌还留着。”

往里走大约八十步,左边一栋三层砖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一九八零年代常见的那种。楼顶竖着红色铁皮字,六个字锈掉两个,“湖”“南”“品”“楼”还完整,“一”和“yplou”的字母只剩下半边。铁皮边缘卷曲,滴着昨夜的雨水。门框上钉着一块白搪瓷牌,蓝字写“湖南一品楼yplou旧址”,落款是“长沙市不可移动文物点”,编号被人用石子划花了。

我从侧墙的窗户往里看。灶台贴白瓷砖,台面上搁着一口黑铁锅,锅耳缠着铜丝。墙角码着三摞蒸笼,竹片发黑,应该是仓促搬离时留下的。地面扫干净了,但固定餐桌的地脚螺栓还在,六张圆桌的位置,螺栓排成梅花状。

二楼楼梯转角挂着一块木牌,黑漆底,金字,内容是一九八四年食谱节选。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有力。第一行是“一锅鲜”,下方括号里注了用料:鲜鱼头一斤,豆腐半斤,白萝卜片一两,生姜三大片。第二行“腊味合蒸”,写明腊肉必须选宁乡花猪后腿,腊鱼选洞庭湖青鱼背脊,腊肠用北山镇的,肠衣要猪小肠而非羊肠。

这块木牌保存得比招牌好,因为屋檐挡了风雨。旁边还有块白粉板,边角缺了一块,上面有钢笔抄写的订餐电话,六位数的号码,前缀56。父亲当年做账时记过一笔:湖南一品楼yplou每季购煤两千斤,茅台酒月均十二瓶,香烟要“芙蓉”牌硬壳。

三楼是账房和仓库。门窗紧锁,锁头是上海产的“地球”牌,黄铜面,刻度盘上落了灰。我从门缝里塞进一张白纸,想试试抽出来时会不会带出陈年油味,纸抽出来,只沾着一点灰白色粉屑。窗台外沿放着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色“红旗”两字,盆内积着半盆雨水,水底沉着几片梧桐叶和一只死苍蝇。

回到一楼后门,看见一口水井,井沿是整块青石凿的,内壁被绳子磨出六道深槽。井边搁着两节塑料水管,接头处用黑色胶带缠了几圈。井水还是满的,我提了一小桶上来,水清,尝了一口,带铁锈味。厨房煮大锅菜用不上这水,只知道老厨师们天热时把冬瓜、西瓜吊在井下凉着。

下午三点,在巷口杂货铺买了瓶汽水,玻璃瓶装的,橘子味。铺老板姓郑,六十来岁,说他表哥一九八八年在这家湖南一品楼yplou当过采购。他讲了一件事:那年夏天,表哥到沅江收银鱼,用土篮子和湿毛巾垫底,怕银鱼压坏,连夜坐长途汽车回来。到店时鱼还活着,半透明,在毛巾上跳动。后厨师傅当场验了货,又让表哥回沅江再收十斤,说“这条江的银鱼,只有端午前后七天的口感和厚度对得上”。后来师傅调走了,新来的厨师说“哪讲究这么多”,鱼恢复用冷藏车运,再后来厨师又换了几任,菜谱上的银鱼就写上“干银鱼,温水泡发”了。

杂货铺玻璃柜台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一九九一年“湖南一品楼yplou”员工在店门口合影,十二个人,白色厨衣,胸前别着红色工号牌。最中间那位掌勺师傅左手叉腰,右手端着一只浅底白瓷盘,里面是剁椒鱼头。照片背面有人用水笔写了日期和一句“拆建前的留念”。铺老板不知道这批人现在何处,只记得领头的师傅姓宋,个子矮,手臂粗壮如小腿。

井沿上有新刻的字,像是小刀划的,“三天后铲平”。我用手指摸了摸,字边没有灰尘,应该是最近几天刻的。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工人在收工具,铁锤搁在独轮车上,低头看手机不看路。我沿来路往外走,路过被掀开的麻石路面,看见一块石料侧面刻着“1938文夕”的模糊字样,大概是被火烧过又翻了个面的旧石。再往里看,那块白搪瓷牌在暮色里依然显眼,“湖南一品楼yplou旧址”八个字底下的螺钉换过一根,普通镀锌的,比原来的那根短一截。